鹹陽城南,一處不起眼的私宅,被高牆深院嚴密包裹。
這裡是中車府令趙高的秘密巢穴,冇有華麗的裝飾,隻有令人窒息的壓抑。
宅邸深處,一間密室,更是常年不見天日。
冇有窗戶,四壁漆黑,隻有一盞孤燈,散發出昏黃的光芒,將密室中央的木案,以及案後那道陰影,拉得老長。
趙高坐在案後,身形消瘦,但那雙眼睛,卻如同鷹隼般銳利。
他冇有急躁,隻是右手食指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那聲音,像是敲擊在人的心頭,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在等待。
門被從外麵推開,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兩名黑衣人,身形魁梧,麵無表情,他們的手中,押著一個渾身顫抖的年輕人。
年輕人被粗暴地推到密室中央,膝蓋一軟,便跪伏在地。
他的額頭抵著冰冷的石磚,身體蜷縮成一團,彷彿隻有這樣,才能稍稍抵擋住密室中那無孔不入的寒意。
他叫陳武,電報總局夜間值守的譯電員。
“抬起頭來。”趙高的聲音,像絲綢一樣滑過,輕柔得冇有任何威脅,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
陳武的身體猛地一顫,他遲疑片刻,才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佈滿了汗珠,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絕望。
他不敢直視趙高,隻能將目光投向地麵,彷彿那裡有某種能讓他逃避現實的縫隙。
趙高冇有立刻說話,他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
瓷瓶通體雪白,冇有任何紋飾,但此刻在趙高手中,卻顯得異常沉重。
他輕輕晃動瓷瓶,瓶中傳來細微的藥丸碰撞聲。
“你母親的藥,這個月還夠嗎?”趙高的聲音依舊輕柔,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鏈,將陳武的心臟牢牢鎖住。
陳武的身體抖得更厲害了。他知道,瓶中裝著的,是他病重母親活命的藥。
那些藥,價值連城,若非趙高“慷慨解囊”,以他那微薄的俸祿,根本無力承擔。
那是他的命門,也是他墮入深淵的鎖鏈。
“回……回稟中車府令,還……還夠三日。”
陳武的聲音帶著哭腔,他知道,這意味著他必須再次為趙高效力,才能換取母親的生機。
趙高滿意地笑了,那笑容不達眼底,反而更顯陰森。
他將瓷瓶重新收回袖中,然後,將一張紙推到陳武麵前。
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印著一串串數字和符號,是從電報接收機上截獲的最新電報內容。
陳武顫抖著伸出手,接過紙條。他的指尖冰涼,汗水浸濕了紙麵。
他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那是一本他偷偷抄錄的、舊密碼本的一部分。
他的手抖得厲害,但多年的訓練讓他勉強保持了專業性。
他開始逐字逐句地對照,翻譯。
密室中,隻剩下陳武翻閱小冊子的沙沙聲,以及他因緊張而變得粗重的呼吸聲。
翻譯的過程異常艱難。趙高手中的密碼本並不完整,很多關鍵的數字序列都缺失了。
陳武隻能憑藉記憶和經驗,進行部分的猜測和還原。
“驚雷……三號……”陳武的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一萬……斤……”
趙高冇有催促,隻是靜靜地聽著。
他知道,“驚雷三號”具體是什麼,但他知道“萬斤”意味著龐大的數量,“膠東”和“水師密港”則意味著重大的軍事調動。
更重要的是,這條調動,繞過了丞相李斯。
李源,這個天工侯,竟然在暗中調動如此重要的物資。
而且,是直接通過電報,避開了朝堂的正常流程。
這其中,蘊含著多麼巨大的權力鬥爭!
趙高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李源啊李源,你以為你的電報是秘密,卻不知,它早已成了我手中窺探你心思的工具。
他將翻譯出的紙條收好,目光落在紙條上隻含有“驚雷三號·一萬斤·轉運”字樣的那一小角。
他用指甲小心地將這一小角撕下,然後,將它裝入一個提前準備好的蠟丸中。
蠟丸被他捏得圓潤光滑,冇有任何棱角。
他叫來一名心腹,聲音低沉地吩咐道:“把這個蠟丸,‘不小心’丟在丞相府的後門。
要像是被風吹落的,而不是故意送去的。”
心腹躬身領命,接過蠟丸,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趙高再次將目光投向陳武。
“你做得很好。”他淡淡地說了一句,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小袋錢幣,扔到陳武麵前。
“這是你母親下個月的藥錢。”
陳武的身體猛地一顫。他知道,這筆錢,是他出賣靈魂的代價。
“下去吧。”趙高揮了揮手,眼神中已經失去了興趣。
陳武被兩名黑衣人再次押了出去。
走出密室的那一刻,夜風撲麵而來,帶著鹹陽城特有的塵土氣息。
他貪婪地呼吸著冰冷的空氣,試圖衝散密室中那股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他看著手中趙高給的藥錢,那冰冷的銅幣,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掌心。
他想到家中病床上骨瘦如柴的母親,那張被病痛折磨得蒼白枯槁的臉。
兩行濁淚,無聲地滑落。
他知道自己已經冇有回頭路了。
他的靈魂,早已被趙高死死地攥在手中。
他隻是一個傀儡,一個工具,為了母親的性命,他必須繼續在這條黑暗的道路上,越陷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