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內的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趙月緊盯著李源,等待著他的下一步指令。
然而,李源隻是搖了搖頭,那沉重的姿態,讓趙月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
“侯爺,既然證據確鑿,為何不立刻進宮麵聖?”
趙月終於忍不住開口,她的聲音帶著一絲焦急。
在她看來,既然已經掌握了皇帝被下毒的鐵證,那麼當務之急,便是將真相公之於眾,將幕後黑手繩之以法。
李源冇有直接回答。他隻是示意趙月坐下,指了指實驗台旁的一把木椅。
“趙月,你先坐下,冷靜一下。”他的聲音依舊平靜,但這份平靜之下,卻蘊含著一種深不見底的思慮。
趙月依言坐下,但她的身體卻仍然緊繃著,眼神中充滿了不解。
李源冇有立刻開口,他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
讓一絲微弱的月光,穿透鋼筋混凝土的縫隙,灑落在冰冷的實驗台上。
“我問你三個問題。”李源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中緩緩響起。
每一個字,都如同敲擊在趙月心頭的鼓點。
“第一個問題:你覺得,陛下現在自我感覺如何?”
趙月眉頭微蹙,她努力回想著近期關於嬴政的各種傳聞和動向。
“陛下……近來精神似乎頗為亢奮。”趙月斟酌著詞句。
“處理政務比往日更加雷厲風行,甚至有傳聞說,他常常半夜還在批閱奏章,精力旺盛得遠超常人。”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也有人說,陛下近期的脾氣變得有些暴躁,喜怒無常。”
李源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憫。
“冇錯。”他輕聲說道,“你說的這些,正是汞鉛透支精元的典型表現。”
“汞鉛中毒,初期往往會表現出精神亢奮、體力增強的假象。這是因為重金屬刺激了神經係統,讓身體處於一種超負荷運轉的狀態。”
李源解釋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股科學的冰冷,將那些聽起來玄之又玄的“仙丹”徹底剝去了神秘的麵紗。
“陛下現在正處於‘我龍體康健,仙藥有效’的錯覺之中。他會認為,是那些‘仙丹’讓他重新煥發了活力,讓他能夠繼續掌控天下。”
李源的目光,落在趙月身上。
“在這種情況下,誰去告訴他,他吃的不是仙藥,而是毒藥,是在慢性自殺?”
“誰去告訴他,他現在感受到的‘精力充沛’,不過是迴光返照,是身體在透支最後的生命力?”
“那個人,在陛下的眼中,就不是忠臣,而是詛咒他去死的奸佞。”
“甚至,陛下會認為,那個人是在質疑他的判斷,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李源的聲音緩緩落下,實驗室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趙月的心,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她忽然明白了,為什麼夏無且會被嬴政一腳踹出宮去,為什麼他會絕望地將希望寄托於李源。
因為,麵對一個對“長生”執念入骨的帝王,告訴他真相,無異於自尋死路。
“第二個問題。”李源冇有給趙月太多思考的時間,他的聲音再次響起,“我們有證據證明,是誰在投毒嗎?”
趙月沉默了。
她當然知道所有線索都指向趙高。
那個每日親自將“補藥”送入宮中,那個在嬴政身邊寸步不離,那個在朝堂上日益跋扈的中車府令。
“雖然……雖然所有人都知道,是趙高。”
趙月的聲音有些遲疑,“但他從來不親手碰藥。他隻是‘轉呈’那些所謂古方傳人送來的‘補品’。他甚至會說,那些‘仙方’是方士們冒死從海外仙山求得,獻給陛下的。”
“冇錯。”李源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光,“藥渣隻能證明藥物有毒,不能證明是誰進獻的。趙高狡猾如狐,他會把所有責任都推到那些方士身上,甚至會為了‘保護’陛下,第一時間將那些方士滅口。”
“到時候,我們拿什麼去指證他?”
“冇有直接證據,冇有證人,隻有一份化學分析報告。而陛下,他會相信一份冰冷的報告,還是相信他身邊那個日夜服侍,將他當做‘仙緣’的趙高?”
李源的話,如同冰冷的利刃,一刀刀剖開了趙月心中那份簡單的正義感。
她終於意識到,宮廷裡的鬥爭,遠比她想象的要複雜和殘酷。
“第三個問題。”李源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彷彿能穿透層層宮牆,看到那座深宮之中,那個被**和毒藥腐蝕的帝王。
“如果我們貿然告發,失敗了會怎樣?”
這個問題,沉重得讓趙月幾乎無法呼吸。
李源冇有等她回答,他冷靜地列出了最壞的結果,每一個字都如同冰冷的鐵釘,敲擊在趙月的心頭。
“首先,陛下不會相信。他會暴怒,認為李源在詛咒他,是在動搖他的‘仙緣’。”
“其次,趙高會趁機反咬一口。他會煽動輿論,說天工侯覬覦陛下龍體,居心叵測。甚至會汙衊我,是為了爭奪太子之位,才陷害忠良。”
“最後,天工府上下,所有與我親近之人,都將陷入滅頂之災。那些剛剛在科學院裡點燃希望火種的學子們,那些為大秦工業付出心血的匠人們,都將因我一人的魯莽,而灰飛煙滅。”
李源的聲音,如同冰冷的寒風,吹散了趙月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入了掌心,疼痛感讓她清醒了幾分。
她看著李源,眼中充滿了絕望與無力。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趙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她第一次感受到,即使擁有了最尖端的科技,麵對人心的險惡和政治的漩渦,也依然會如此被動。
李源沉吟片刻,目光重新變得堅定。
“我們不能直接告發,不能揭露。”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深思熟慮後的決斷。
“但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理。”
“走另一條路。”
“不告發,不揭露,而是暗中研製一種能‘中和’汞鉛毒性的解毒方劑。”
“通過你在禦膳房的人脈關係,秘密混入陛下的日常飲食之中。”
李源的語氣,平靜而果斷,彷彿他已經將這條路,在腦海中演練了千百遍。
“先保住陛下的命,爭取時間。”
“再尋找徹底剷除趙高的時機。”
趙月看著李源,那張在燭火下顯得有些疲憊,卻又異常堅毅的臉。
她知道,這是一場冇有硝煙的戰爭。
一場,圍繞著帝王生死與帝國未來的無聲暗戰。
而他們,已經身處其中,再也無法抽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