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鹹陽城再次被萬家燈火點亮。
天工府深處,李源的書房裡,燭火搖曳。
房門被輕輕敲響。
“侯爺,長公子求見。”
親衛甲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請他進來。”
李源放下手中的竹簡,抬頭看向門口。
扶蘇獨自走了進來。
他冇有穿公子的華服,隻是一身素雅的便裝。
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與糾結。
他冇有坐下。
站在書房中央,便開口質問李源。
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痛心。
“你非要用這麼激烈的方式嗎?”
“淳於博士雖然迂腐,但他他是真心為國。”
“你今天讓他在滿城百姓麵前顏麵儘失,日後儒家與科學院,再無和解可能。”
李源冇有急著辯解。
他隻是起身,走到書架旁,取下一壺溫好的酒,親手為扶蘇斟了一杯。
他將酒杯遞到扶蘇麵前。
“殿下,請坐。”
扶蘇接過酒杯,卻冇有坐下。
他目光灼灼地盯著李源,似乎在等待一個解釋。
李源示意他坐下。
待扶蘇落座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
“殿下,如果科學院今天加了經學必修課。”
“明天,太學就會要求派博士入院監督教學。”
“後天,他們就會以‘不合禮法’為由,裁撤格物課程。”
他的語氣不急不緩,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鋒利的刀。
“三個月後,科學院和太學,還有什麼區彆?”
扶蘇聞言,身體猛地一震。
他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
李源的邏輯,如同冰冷的鐵錘,狠狠地敲擊在他的心頭。
他知道李源說的是事實。
如果科學院失去了它的獨立性,失去了它“格物致知”的核心。
那麼,它存在的意義便蕩然無存。
“我不是要消滅儒學。”
李源繼續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
“詩書禮樂,教人如何做人,這很好。”
“但科學院,教人如何認識世界、改造世界。”
他目光落在扶蘇身上,眼神真誠而堅定。
“這兩件事,不矛盾。”
“但絕不能混為一談。”
“我可以讓步的地方,是增設一門人文通識選修課。”
“比如,大秦史、各國風土人情、倫理道德。”
“但核心門檻,算學、邏輯、格物。”
李源頓了頓,語氣變得斬釘截鐵。
“一個字,都不能改。”
扶蘇抬起頭,注視著李源的眼睛。
他從李源的眼中,看到了堅定,看到了執著,也看到了對大秦未來的深切憂慮。
良久之後,他緩緩點頭。
“我明白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釋然。
他終於想通了。
李源並非要與儒家為敵,而是要為大秦,開辟一條全新的道路。
一條與儒家並行不悖,卻又涇渭分明的道路。
“殿下英明。”
李源淡淡一笑。
他知道扶蘇是一個值得托付的盟友。
第二天清晨。
科學院迎來了第一批正式入學的學員。
他們之中,有工匠學徒,有墨家子弟。
甚至有幾個偷偷摸摸來的開明士人子弟。
他們好奇地打量著這座新奇的學府,眼中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望。
入學考覈,算學、邏輯、格物,三門。
算學考場上,大部分學子都在竹簡上奮筆疾書,或者在沙盤上苦思冥想。
然而,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卻引起了李源的注意。
他叫石開。
礦工的兒子。
他的雙手因為常年勞作,佈滿了老繭。
然而,他的眼神卻明亮得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充滿了狂熱的求知慾。
在算學環節中,當彆人還在掰手指,或者在為一道高難度的比例題撓頭的時候。
他已經用一根樹枝,在考場外的沙地上,演算出了答案。
一道連太學博士都可能需要思索良久的難題。
李源蹲下身,看著那片寫滿了數字和符號的沙地。
他的嘴角勾勒出本卷以來,第一個真心的笑容。
“好。”
他輕聲讚歎道。
石開抬起頭,看到李源,眼中閃過一絲激動。
“先生,我……我算對了?”
“對。”李源點頭,“不僅對,而且,你用的方法,比我教的,還要簡潔。”
石開的臉瞬間漲紅。
他冇有想到,自己竟然能得到天工侯的親自讚賞。
李源看著這個礦工的兒子。
他知道,這就是他要尋找的“種子”。
那些不被舊思想束縛,對“格物之理”有著天然狂熱的靈魂。
他們,纔是大秦未來的希望。
天工府外的世界一如既往地運轉著。
鹹陽城北,趙高的私宅密室。
昏暗的燭火,映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麵前的案幾上,擺放著一隻精緻的黑漆木盒。
木盒裡,整齊地碼放著一顆顆暗紅色的丹丸。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不緊不慢地從木盒中取出一顆丹丸。
丹丸通體暗紅,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味。
趙高將丹丸放入一個空置的食盒中。
這個食盒,明日一早,便會由他親自呈給嬴政。
他的動作從容而熟練,如同進行一場日複一日的儀式。
科學院門前那些關於“格物”與“經學”的爭吵,那些儒生們的悲憤和李源的強硬,對他而言,毫無意義。
他隻關心一件事。
那顆丹丸入腹之後,皇帝陛下會再精力充沛幾個時辰。
然後,會比之前,更加疲憊。
而每一次疲憊,都讓皇帝陛下,離不開他趙高,更多一分。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李源,你不是想種下“文明的種子”嗎?
那我就讓這些種子,在皇帝的衰弱中,慢慢發芽。
直到長成一棵隻為我趙高遮風擋雨的參天大樹。
他輕撫著食盒,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他知道,真正的遊戲,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