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動,非常輕微。
就像是一個睡熟的巨人,在夢中,不經意地翻了個身。
對於絕大多數已經進入夢鄉的鹹陽百姓而言,這微不足道的震顫,甚至無法將他們從睡夢中驚醒。
隻有那些睡得比較淺,或者恰好還冇睡的人,纔有所察覺。
城東,一處民宅內。
一名正在給孩子掖被子的母親,忽然感覺腳下的地麵,像是船板一樣,輕輕搖晃了一下。
她愣了愣,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房梁。
房梁上掛著的一串風乾的臘肉,正在輕微地擺動。
“奇怪……起風了嗎?”
她嘟囔了一句,並冇有多想,繼續為孩子蓋好被子。
城西,一家酒肆裡。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遊俠,還在劃拳猜枚,喧鬨不止。
“咣噹!”
一個放在桌角的酒碗,毫無征兆地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幾片。
“誰?誰他孃的推老子桌子!”
一個醉漢猛地站起身,怒目而視。
周圍的同伴,卻是一臉茫然。
“冇人動啊……”
“怪了……見鬼了不成?”
幾人麵麵相覷,酒意,都醒了三分。
類似的場景,在鹹陽的各個角落,零星上演。
但很快,一切又恢複了平靜。
彷彿,剛剛那一下,隻是所有人的錯覺。
然而,在這片死寂的黑暗中,有一些人,非但冇有入睡,反而因為這一下輕微的震動,而變得異常興奮起來。
鹹陽,城南,一處隱蔽的宅院內。
這裡是中車府令趙高的另一處私宅。
密室中,燈火通明。
趙高坐在主位上,臉色陰沉。
在他麵前,跪著三名身穿道袍,仙風道骨,但眼神卻閃爍著陰邪之光的方士。
正是他從東方六國尋來的,那些被始皇帝打壓,對李源和天工府恨之入骨的旁門左道之士。
當地麵傳來那一下輕微晃動時。
趙高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茶水濺出幾滴。
他眉頭一皺。
而那三名方士,卻是互相對視了一眼,眼神中,迸發出狂喜的光芒!
為首的一名老方士,掐指一算,隨即麵露驚喜之色,對著趙高,大聲說道:
“來了!中丞大人!天時……來了!”
趙高抬起那雙陰鷙的眼睛,冷冷地看著他:“什麼天時?”
“地龍翻身!”
老方士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尖銳。
“這正是上天給予我們的警示!是迴應我們祭祀的征兆啊!”
“哦?”趙高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說下去。”
“中丞大人請想,”老方士侃侃而談,顯然這套說辭,早已演練了無數遍,“自古以來,關中大地,風調雨順,地氣安穩,何曾有過如此異動?”
“為何偏偏就在這幾個月,怪事頻發?”
“先是天工府那豎子,在西域挖出了那又黑又臭的‘黑水’,說是帝國的血液!可依我等看,那分明就是地底深處的陰穢之物,是地龍的汙血!”
“他們將地龍的汙血,源源不斷地抽出,已是觸怒了龍神!”
另一名方士,立刻介麵道:
“不止如此!那鹹陽城外的第一汽車廠,日夜轟鳴,百鍊成鋼!那巨大的聲響,和鋼鐵的震動,日夜不休,如同萬千根鋼針,紮在地龍的脊背上!”
“如今,地龍被驚擾,被刺痛,終於忍不住,翻了個身!”
“這,隻是一個開始!一個警告!”
第三名方士,聲淚俱下地補充道:“若再任由那天工府胡作非為下去,隻怕地龍會徹底暴怒!屆時,天崩地裂,山河倒轉,整個關中,都將化為一片廢墟啊!此乃亡國之兆!”
三名方士,一唱一和,將一場微不足道的輕微地震,描繪成了一場即將到來的末日天災。
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直指李源,和他的天工府!
趙高的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地敲擊著。
“篤。”
“篤。”
“篤。”
密室裡,隻剩下這令人心悸的敲擊聲。
他當然不信什麼狗屁“地龍翻身”。
但他知道,鹹陽城裡,那百萬愚夫愚婦,信!
這就夠了!
物理的力量,他無法對抗。
皇權的信任,他無法撼動。
那麼,就用一種超越皇權,淩駕於物理之上的力量,來摧毀李源!
那就是——天意!是民心!
“很好。”
許久,趙高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冰冷而無情。
“天亮之後,我要整個鹹陽城,都聽到地龍的咆哮。”
“我要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腳下的安穩,正在被李源那個豎子,一點一點地親手摧毀!”
“我要他們,去恐懼,去憤怒!”
“去……把天工府,給我踏平!”
“喏!”
三名方士,領命而去,臉上帶著猙獰的笑意。
……
第二日,清晨。
天剛矇矇亮。
鹹陽城的市井,便炸開了鍋。
“聽說了嗎?昨晚地龍翻身了!”
“何止是聽說!我家房梁上的瓦片,都掉下來兩塊!嚇死我了!”
“我三叔家住在城西,他說他家院子裡的井水,都渾了!”
關於昨夜地震的討論,在每個街頭巷尾,迅速蔓延。
起初,還隻是百姓間的驚慌與猜測。
但很快,一種刻意被引導的“真相”,便開始流傳開來。
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些“高人”,在茶館,在酒肆,在菜市場,到處宣揚著一套聳人聽聞的理論。
“此乃天譴啊!”
一名方士打扮的人,站在一張高凳上,對著裡三層外三層的百姓,痛心疾首地喊道。
“大家想想!我們關中龍脈所在,千年安穩!為何偏偏天工府建了廠,挖了油,這地龍,就開始不安生了?”
“那工廠,日夜不停,‘轟隆隆’、‘轟隆隆’,像不像驚雷在地底炸響?”
“那黑水,從地底深處被抽出,像不像抽乾了地龍的血脈?”
“天工府,這是在挖我們所有人的根!是在斷我大秦的龍脈啊!”
這番話,充滿了煽動性。
對於那些缺乏科學知識,對天地鬼神本就心懷敬畏的古代百姓而言,簡直就是一套完美的邏輯閉環!
對啊!
為什麼以前不震,偏偏現在震?
肯定是那工廠和黑水搞的鬼!
恐慌,迅速轉化為憤怒。
“打倒天工府!”
“讓他們停工!”
“不能讓他們再挖了!再挖下去,我們都要死!”
“走!我們去工廠!討個說法!”
在有心人的煽動下,情緒被點燃的百姓,如同彙聚的溪流,從四麵八方,朝著城外的第一汽車製造廠,湧了過去。
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
宏偉的第一汽車製造廠門口,已經聚集了數千名情緒激動的百姓。
他們手持棍棒,扛著鋤頭,將工廠的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開門!”
“李源滾出來!”
“停下你們的妖法!還我關中安寧!”
叫罵聲,此起彼伏。
一些激動的百姓,甚至開始向工廠高大的圍牆,投擲石塊和爛菜葉。
工廠內,負責安保的衛隊,早已嚴陣以待,但麵對黑壓壓的人群,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
趙月站在大門口的瞭望臺上,看著外麵那一張張憤怒而又盲從的臉,臉色冰冷如霜。
她第一時間,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這不是自發的民怨。
這是一場,有預謀,有組織的……輿論攻擊!
就在這時。
人群後方,傳來一陣騷動。
一隊身穿官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排開人群,大搖大擺地走了過來。
為首一人,約莫三十出頭,麵白無鬚,鷹鉤鼻,眼神倨傲。
正是當今的鹹陽令,趙高的女婿——閻樂。
閻樂走到工廠大門前,看了一眼那黑壓壓的人群,非但冇有嗬斥,反而清了清嗓子,朗聲說道:
“父老鄉親們,稍安勿躁!”
“本官,是來為你們做主的!”
他擺出一副青天大老爺的架勢,引得人群一陣叫好。
隨即,他轉過頭,看向門樓上的趙月,臉上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趙總管,看到了嗎?這就是民意!”
“昨夜地動山搖,天降示警!皆因你天工府倒行逆施,驚擾龍脈所致!”
“本官身為鹹陽令,為全城百姓安危計,為大秦江山社稷計!”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日,必須查封你這妖孽橫生的工廠!待風波平息,龍神息怒之後,再做定奪!”
說罷!
他從懷中,緩緩掏出了一卷蓋著鹹陽令大印的封條!
高高舉起!
“來人!”
“給本官,貼上封條!”
“封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