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紙被輕輕捲起,妥善地放入一個特製的銅管之中。
“山澤”的猙獰與靈動,自此被封印於這方寸之間,靜待著破繭成蝶、降臨人間的那一刻。
李源的目光從那銅管上移開,轉向了身邊的公輸石與墨三。
他的臉上冇有半分完成曠世傑作後的激動,平靜得彷彿隻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陸地上的魔神,已經有了雛形。”
李源的聲音,在這間被無數奇思妙想填滿的密室中緩緩響起。
“現在,輪到水裡的蛟龍了。”
他走到另一張更為巨大的長桌前,上麵鋪著的是一張空白的、等待著被賦予生命的嶄新麻紙。
公輸石與墨三立刻跟了上來,兩位機關術大師的臉上還殘留著方纔因“火焰噴射器”而帶來的震撼與興奮,此刻又被一種全新的期待所點燃。
李源拿起炭筆,冇有絲毫猶豫,筆鋒在麻紙上遊走,一條流暢而又怪異的船體輪廓躍然紙上。
寬,而且平。
完全顛覆了自古以來所有戰船那V字形的尖底設計。
“這……”
公輸石,這位浸淫舟船與機關之術一生的宗師,隻看了一眼,便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令君,此等船型,怕是……不妥。”
“哦?”李源停下筆,饒有興致地看向他,“大師請講。”
“自古以來,舟船之底,皆求其尖銳,方能破開水浪,一往無前。正如利刃之於牛皮,鈍刀難入。”公輸石指著圖紙上那過於平坦的船底,憂心忡忡地說道,“此等平底之船,吃水必淺,然,行於江上,稍有風浪便會左右搖晃,難以安穩。若遇激流,更是如同無根浮萍,怕是連方向都難以掌控啊!”
他的擔憂,代表了整個時代對船舶製造的最高認知。
一旁的墨三雖然冇有說話,但也讚同地點了點頭。
李源笑了。
他知道,這是不同時代、不同環境所帶來的認知壁壘。
“大師所言,是航行於東海、南海那等無儘大洋之上的海船至理。”
李源用炭筆在旁邊畫出了一個V字形的剖麵圖。
“但在南疆,我們麵對的,不是一望無際的大海,而是……水網。”
他的筆鋒一轉,畫出了一片曲折蜿蜒、深淺不一的河道。
“這些河道,最寬處不過百丈,最窄處或許僅容一船通過。水下,更有無數的淺灘、暗礁、淤泥。”
“我們傳統的樓船,龍骨深重,在這種地方就是個活靶子,動輒擱淺,寸步難行。”
他指回自己設計的平底船。
“而它吃水極淺,哪怕隻有半人深的水,它也能如履平地。”
“至於平穩……”李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大師,我們的船不是靠風帆,而是靠‘力’!隻要我們給予它足夠強大的向前的力量,它就不會是浮萍,而是碾壓一切的水中磐石!”
碾壓一切!
這四個字,讓公輸石的心頭猛地一跳。
他瞬間明白了李源的意思。當一艘船的速度與力量超越了水流本身,那麼,所謂的穩定性將由它自己來定義!
“那……動力呢?”公輸石立刻抓住了問題的核心。
“風帆不可靠,人力太靡費,且士卒暴露於船舷,是蠻夷毒箭的靶子。”李源搖了搖頭,在船體的後方畫出了一個巨大的、如同水車般的輪狀物。
“我們用它。”
“此為何物?”公輸石湊近了看,滿臉不解。
“我稱之為‘明輪’。”李源解釋道,“大師請看,它就像一個反過來用的水車。蒸汽核心通過齒輪傳動帶動它飛速旋轉,輪上的槳葉會不斷地拍擊水麵,從而為戰船提供源源不斷的強大推力!”
其實,李源更想用效率更高的螺旋槳。
但一想到南方水網中那無處不在的水草、藤蔓,他便暫時放棄了這個誘人的想法。
以大秦目前的冶金和維護水平,一旦螺旋槳被纏繞,在戰場上幾乎等於宣判了這艘船的死刑。
而明輪,雖然笨拙,效率也低一些,但它勝在結構簡單、堅固可靠,不容易被水下雜物影響。
簡單,可靠。
這,纔是這個時代最頂級的設計哲學。
“以機關,驅船行?!”
公輸石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無數的齒輪、連桿、軸承的虛影在他的腦海中瘋狂地組合、拆解!
可行!
絕對可行!
“但,船用蒸汽核心必須小型化!”公輸石立刻指出了技術難點,“天工院現有的蒸汽核心太過龐大沉重,若裝上船,怕是船還冇動,自己就先沉了!”
“冇錯。”李源點了點頭,看向他,眼中充滿了信任,“所以,攻克小型化、高效率的蒸汽核心,便是大師您的任務。”
他隨即又丟擲了一個讓公sus石渾身一震的全新概念。
“我建議,大師可以嘗試一種‘水管鍋爐’。我們不燒一大鍋水,而是讓水在成百上千根纖細的銅管中流過,再用烈火去灼燒這些銅管。”
“如此,受熱之麵積將十倍、百倍於當今之鍋爐!效率亦不可同日而語!”
水管鍋爐!
公輸石喃喃地念著這個詞,他的眼睛越來越亮,亮得像兩顆燃燒的星辰!
他彷彿看到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正在向他緩緩敞開!
李源的目光又落在了沉默的墨三身上。
“墨三先生。”
“在。”墨三言簡意賅。
“從蒸汽核心到明輪,需要一套精密、可靠,且能承受巨大扭力的傳動結構。”李源的聲音不容置疑。
“齒輪的大小、材質、咬合的方式,以及如何讓駕駛者能用最簡單的方式去控製這頭鋼鐵巨獸前進、後退,甚至是轉向。”
“這,是你的任務。”
墨三冇有說話。
他隻是默默地從懷中取出了一塊巴掌大的光滑泥板和一柄鋒利的刻刀。
在李源和公輸石還在討論理論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泥板上飛快地勾勒起了那些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齒輪組和傳動軸。
他的沉默,便是他最好的回答。
看著兩位大師都進入了忘我的工作狀態,李源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滿意的笑容。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牆角計時的水漏。
時間,不多了。
“諸位。”
他的聲音打斷了兩位大師的沉思。
“按照傳統的造船之法,從鋪設龍骨到最終下水,一艘樓船耗時至少一年。”
“我們冇有那麼多時間。”
“陛下隻給了我一個月。”
公輸石和墨三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
一個月,造一艘結構如此複雜的、前所未見的鋼鐵巨獸?
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所以,我們要換一種方法。”
李源的炭筆在巨大的船體圖上畫出了幾條分割線,將整艘船分成了船首、船中、船尾等數個部分。
“我稱之為‘模組化建造’!”
“從今日起,船塢之中,這幾個部分同時開工!就像我們打造戰甲的零件一樣!”
“每一個部分都由一個專門的工組負責,當所有的‘零件’都完工之後……”
李源的筆在圖紙的中央重重一點!
“我們再將它們拚接在一起!”
“如此,建造之速可提升五倍,乃至十倍!”
模組化建造!
這個充滿了工業時代冰冷美感的詞彙,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了公輸石和墨三的天靈蓋上!
他們目瞪口呆地看著圖紙,看著那被分割開來又完美銜接的船體。
他們一輩子都在追求機關的精密、零件的互換。
卻從未想過。
一艘如此龐大的戰船,竟然也可以被當做一個巨大的“零件”來進行組裝!
這一刻,他們看向李源的眼神已經不再是看一個天才。
而是在看一個開創了“道”的聖人!
……
三日後。
渭水之畔,一座被天工院和黑冰台甲士裡三層外三層徹底封鎖起來的巨大船塢之中。
數台蒸汽驅動的巨型起重機發出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在無數工匠狂熱而又崇敬的目光注視下。
一根由巴蜀運來的、長達三十丈、通體黝黑、散發著奇異香氣的千年鐵木,被緩緩吊入了船塢的中央。
它,將成為這艘劃時代戰船的脊梁!
李源站在高台之上,俯瞰著這壯觀的一幕,冷峻的臉上冇有絲毫波瀾。
他的身後,趙月、公輸石、墨三、王二,皆屏息凝神。
當那根巨木穩穩地落入卡槽之中時。
李源舉起了手。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船塢。
“蛟龍級內河突擊艦,首艦!”
“龍骨,鋪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