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天光，透過總裝車間頂部的天窗，灑下道道光柱，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清晰可見。
那頭沉默了一夜的鋼鐵巨獸，在光柱的映照下，彷彿一尊等待著被喚醒的遠古神隻。
車間裏，站滿了人。
公輸石、趙月、王二……所有天工院的核心成員，一個不落。
就連一向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夏侯嬰，也破天荒地，沒有隱藏在暗處，而是靜靜地，站在了人群的最後方。
氣氛，凝重如鐵。
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緊張與期待，以及一絲，深藏在眼底的，對失敗的恐懼。
這是第二次試車。
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如果再失敗，那剛剛被李源強行凝聚起來的人心，恐怕會瞬間崩塌，再無挽回的可能。
李源站在蒸汽機前，神色平靜。
他親自檢查了最後一遍水位計和壓力表，確認無誤後，對著王二，點了點頭。
“生火。”
“是，李哥！”
王二深吸一口氣，將手中的火把，扔進了燃燒室。
熊熊的烈火，再一次升騰而起。
熟悉的“劈啪”聲和“咕嘟”聲，再次在安靜的車間裏響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了那個小小的，紅色的水銀柱上。
它，再一次，緩緩地，向上攀升。
一格，兩格……
車間裏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趙月站在李源身旁，她能聽到自己劇烈的心跳聲，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膛。
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那些，被換上了全新密封墊的，管道連線處。
那裏，是所有希望與恐懼的焦點。
“壓力……達到預定值！”
觀察壓力表的工匠，幾乎是嘶吼著，喊出了這句話！
所有人的心臟，都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來了！
決定命運的時刻，來了！
李源的目光，從容不迫地，掃過每一處管道介麵。
沒有一絲一毫的蒸汽泄漏。
那些由石棉和麻線製成的密封墊，在高溫高壓之下，完美地，履行了它們的使命！
李源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他轉過身，迎著所有人緊張的目光，緩緩走上前，再次握住了那個，決定成敗的黃銅閥門。
這一次，他的動作，很慢。
他緩緩地，轉動了閥門。
“吱——”
閥門開啟的聲音，在死寂的車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沒有尖銳的嘶鳴。
沒有狂暴的蒸汽。
隻有一股，平穩的，無聲的氣流，被送入那冰冷的，鋼製氣缸之中。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根，連線著活塞的，粗大的連桿。
它會動嗎？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放慢。
一息。
兩息。
三息。
就在所有人的心，都快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的時候。
“咚！”
一聲，沉悶的，彷彿來自地心深處的撞擊聲，突然響起！
那根靜止不動的連桿，猛地，向下一沉！
所有人，都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這一下，狠狠地一沉！
動了！
它真的動了！
還不等眾人從這巨大的驚喜中反應過來。
“嗤——”
另一端，排氣閥開啟，白色的蒸汽被排出。
隨即。
“咚！”
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活塞，在蒸汽的推動下，完成了第二次往複運動！連桿，也隨之，猛地向上一抬！
一下！
兩下！
那聲音，開始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富有節奏！
“咚！咚！咚！咚！”
這聲音，不再沉悶。
它變得清脆，有力，充滿了金屬的質感！
最終，這股強大的，連綿不絕的往複之力，通過曲軸，傳遞到了那麵，直徑近一丈的，巨大的鋼鐵飛輪之上！
那沉重無比的飛輪，在最初的幾下衝擊中，隻是微微地，顫抖著。
彷彿一頭不情願被喚醒的巨獸，在掙紮，在抵抗。
但是，那“咚咚”的撞擊聲，越來越密集，越來越強大！
終於！
在一聲格外響亮的撞擊之後！
巨大的飛輪，發出“嘎吱”一聲巨響，彷彿掙脫了某種無形的束縛，開始……緩緩地，轉動了起來！
一圈！
兩圈！
它轉動的速度，越來越快！
從一開始的肉眼可見，到最後，化為了一道道模糊的，灰色的殘影！
而那“咚咚”的撞擊聲，也徹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充滿了力量與節奏感的，宏大的轟鳴！
“哐當！哐當！哐當！哐當！”
這聲音，雄渾，有力，周而復始，永不疲倦！
它像一顆巨大心臟的，強勁的搏動！
它像一首來自工業時代的，雄壯的戰歌！
它像一個新時代，降臨於世的，第一聲啼哭！
“天啊……”
王二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了地上，他目瞪口呆地看著那瘋狂旋轉的飛輪，喃喃自語，“活了……李哥……它……它真的活了！”
“嗚……嗚嗚嗚……”
公輸石，這位驕傲了一輩子的機關術大宗師，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
他看著那台，由自己親手參與製造，此刻正發出雷鳴般咆哮的“神機”，渾身顫抖，老淚縱橫，哭得像個孩子。
他知道。
他窮盡一生所追求的，機關術的最高境界，就在眼前！
趙月，一雙美眸中，異彩連連。
她看著那磅礴的，充滿了秩序與力量的機械之美，看著那富有節奏的“哐當”聲中，蘊含的無窮可能。
她彷彿看到了，墨家先賢們，“利天下”的終極理想，正在以一種，她從未想像過的方式，變為現實！
夏侯嬰。
這個一向以冷酷和理智著稱的黑冰台校尉，此刻，也徹底失態了。
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裏，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巨大的震撼！
他不懂什麼叫“格物之理”。
但他懂，力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眼前這頭鋼鐵巨獸體內，蘊含著一股，遠超任何猛士，甚至遠超千軍萬馬的，恐怖力量！
這股力量，如果用在……
一個讓他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的念頭，在他的腦海中，瘋狂滋生！
他必須！立刻！馬上！將這裏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稟報給鹹陽宮裏，那位至高無上的陛下！
在所有人的震撼與狂喜之中。
隻有李源。
他靜靜地站著，看著眼前這台，由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正在發出有力心跳的，蒸汽機原型V0.1。
他聽著那熟悉的，“哐當、哐當”的聲音。
臉上，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發自內心的笑容。
成功了。
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
他，為這個世界，裝上了一顆，屬於未來的鋼鐵心臟。
然而，他很清楚。
這，僅僅隻是一個開始。
這顆心臟的偉力，將如何展示給這個帝國的最高統治者？
當那位雄才大略，卻又野心勃勃的始皇帝，親眼見到這頭能夠吞雲吐霧、咆哮不休的“鋼鐵巨獸”時。
他又會，下達怎樣瘋狂的，足以改變整個世界走向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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