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奔騰的鐵水，是血。
是工業巨獸蘇醒之後，流淌的第一股滾燙的血液。
在場的所有人，無論是身經百戰的兵卒，還是見多識廣的匠人，都被這股原始、狂野、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震懾得心神搖曳，幾乎要當場跪拜下去。
然而，作為這頭巨獸的創造者，李源的眼神卻清明如冰。
他知道，眼前這壯麗的洪流，隻是一個開始。
它，還隻是一塊未經雕琢的璞玉，一頭尚未馴服的野獸。
“分流！引鐵水入一號炒鋼爐！”
李源的聲音，如同一盆冷水，澆在眾人滾燙的頭頂，讓他們從狂熱的震撼中，瞬間清醒過來。
工匠們如夢初醒，立刻手忙腳亂地沖向自己的崗位，用濕透的麻布包裹著長長的鐵鉤，奮力撥動早已預設好的引流閘門。
“嘩——”
一道金色的支流被分出，順著另一條稍窄的溝渠，咆哮著沖向了高爐旁那座矮胖的、如同一個巨大鐵鍋般的反射爐。
這便是炒鋼爐。
是實現從“鐵”到“鋼”這驚天一躍的關鍵所在。
“王二！帶人！準備炒鋼！”李源再次下令。
“好嘞！李哥！”
王二此刻的臉龐被爐火映得通紅，雙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崇拜光芒。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煉鐵，而是在參與一場改天換地的神跡。
他帶著十幾個最精壯的漢子，手持著前端帶有鐵製耙頭的長桿，頂著灼人的熱浪，衝到了炒鋼爐旁。
鐵水灌滿了爐膛，那金白色的光芒，依舊刺得人睜不開眼。
公輸石踉踉蹌蹌地跑到李源身邊，他那張蒼老的臉上，既有劫後餘生般的後怕，又有見證神跡的狂喜，神情複雜到了極點。
“院主……這……這便是鐵水？”他聲音發顫，指著爐內翻滾的液體。
“不。”李源搖了搖頭，目光緊緊鎖定著爐膛，“這隻是‘鐵’。離我們想要的‘鋼’，還差了最關鍵的一步。”
“還請院主示下！”公輸石立刻躬身，姿態謙卑得像個剛剛入門的學徒。
“公輸老先生，你看這鐵水，雖熱烈奔放，但其性依舊脆、硬，不堪大用。”李源指著爐膛，用公輸石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其根本，在於它在爐內，吸入了過多的‘火氣’，也就是我們腳下這焦炭的精髓。”
“火氣？”公輸石似懂非懂。
“對，可以理解為一種肉眼看不見的雜質。”李源耐心解釋，“我們傳統的百鍊鋼，是通過反覆摺疊、鍛打，將這些‘火氣’和雜質，一點點地，硬生生捶打出去。費時費力，且得鋼極少。”
公輸石深以為然地點頭，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百鍊鋼的艱難。
“而我們現在要做的，”李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自信的弧度，“就是用一種更巧妙的辦法，讓這鐵水自己，把多餘的‘火氣’給‘吐’出來！”
他猛地一揮手。
“鼓風！”
隨著他一聲令下，早已連線在炒鋼爐側麵的小型風箱，被兩名力工奮力拉動。
“呼——呼——”
一股強勁的氣流，被直接吹入了翻滾的鐵水之中！
“咕嘟咕嘟……”
原本還算平穩的鐵水錶麵，瞬間像是被煮沸的開水，劇烈地翻騰起來！無數的氣泡從深處冒出，炸裂開來，濺起一簇簇耀眼的火星！
“攪！”李源再次下令。
王二等人立刻將手中的長柄鐵耙伸入爐內，模仿著李源教他們的動作，開始在半液態的鐵水中，奮力地來回攪動、翻炒！
這個景象，詭異到了極點。
那哪裏是在煉鐵，分明就像是一群廚子，在用一口直徑數丈的超級大鍋，翻炒著一鍋金色的“鐵水菜”！
公輸石徹底看傻了。
鍛打去粕，他懂。
可這……對著鐵水吹氣，還在裏麵來回攪動……這算什麼路數？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他剛想開口詢問，卻見李源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爐膛內那跳動的火焰上，嘴裏還念念有詞。
“火色金黃，火星迸發，這是‘火氣’正盛……”
李源的眼睛，像一架最精密的儀器，死死地盯著火焰顏色的細微變化。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炒鋼爐內的翻騰，漸漸變得平緩。
而那爐口的火焰，顏色也開始發生奇妙的轉變。
從一開始刺眼的金黃色，慢慢變成了溫和的橙紅色，最後，竟然帶上了一絲淡淡的，如同鬼火般的青白色！
公輸石注意到，隨著火焰顏色的變化，李源的神情也從一開始的凝重，變得越來越專註。
他看不懂。
他完全看不懂。
在他看來，那不就是一團火嗎？顏色變來變去，又能說明什麼？
可李源那篤定、自信的眼神，卻讓他不敢有絲毫的質疑。
他隻能將這無法理解的一切，都歸結於院主那神鬼莫測的“格物之理”。
又過了一炷香的時間。
當那火焰中的青白色，達到一個頂點時，李源的雙眼，猛地一亮！
就是現在！
“停風！出爐！”
他果斷地發出了命令！
王二等人如蒙大赦，立刻抽回了早已被烤得滾燙的鐵耙，一個個累得癱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鼓風的工匠也停了下來。
爐內的翻騰，徹底平息。
一爐色澤赤紅，宛如紅寶石漿液般的液體，靜靜地流淌在爐膛之中。它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反而透著一種內斂的、沉穩的氣質。
“開閘，澆築鋼錠！”
隨著閘門被開啟，這第一爐經過“提純”的鋼水，緩緩地流入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個長條形的砂鑄模具之中。
熱氣蒸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圍了上來，死死地盯著那些模具。
他們知道，真正的奇蹟，即將從這些模具中，冷卻、誕生。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無比漫長。
當鋼水錶麵的紅光，徹底褪去，化為一種深沉的、帶著金屬光澤的暗色時。
“開模！”李源的聲音響起。
幾名工匠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敲開砂型。
“哐當……”
隨著砂殼碎裂，一根根長約三尺，寬約三指，通體呈現出一種均勻的、青灰色澤的金屬長條，滾落而出。
它們靜靜地躺在地上，其貌不揚，甚至有些粗糙。
和剛才那毀天滅地般的鐵水洪流相比，簡直就像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公，輸石忍不住蹲下身，想要伸手去觸控，卻被那殘留的餘溫燙得縮回了手。
他皺著眉頭，仔細地端詳著這些鋼錠，眼神中充滿了疑惑。
這就是……院主費了這麼大功夫，弄出來的“天工精鋼”？
看起來，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
甚至，還不如百鍊鋼的成品，那般紋理細密，光澤動人。
在場的大部分人，心中都泛起了同樣的嘀咕。
難道，是失敗了？
就在眾人疑惑之際，李源卻平靜地開口。
“公輸老先生，搭把手。”
他示意公輸石，兩人合力，將一根尚有餘溫的鋼錠，抬到了旁邊巨大的鐵砧上。
“取水來，淬火！”
“嘩啦——”
一桶冰冷的井水，兜頭澆下。
“嗤——”
刺耳的聲響中，一股濃烈的白煙，衝天而起！
煙霧散盡。
那根鋼錠，靜靜地躺在鐵砧上，表麵的顏色，似乎變得更加深邃。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們知道，這根其貌不揚的鐵條，究竟是“神兵”，還是“廢鐵”，馬上就要見分曉了。
它的效能，能否達到李源所說的那般神奇，震驚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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