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籠罩了喧囂一天的驪山。
工坊的匠師們，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三三兩兩地走向食堂。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怨氣和不滿。
忙了一整天，比以前任何時候都要累，結果效率低下，交上去的活計，還沒以前各自為戰時多。
這算什麼事？
“都說了，那小子的法子行不通！把咱們當猴耍呢！”
“可不是嘛，我今天就捏了一天的鼻子，手都快抽筋了，結果才交上去三十來個，還不如以前雕一個整頭來得快活。”
“明天要是還這樣，我可不幹了！”
抱怨聲，在隊伍裡此起彼伏。
他們走進食堂，準備領取那份一成不變的，由粟米和菜羹組成的晚飯。
然而，剛一進門，所有人都愣住了。
隻見食堂最顯眼的那麵牆壁上，掛上了一塊巨大的木板。
木板擦得鋥亮，上麵用清晰的墨跡，寫著一行行的大字。
為首的標題，龍飛鳳舞，充滿了力量感。
《驪山工坊生產積分及獎勵兌換暫行條例》
大部分匠師不識字，但隊伍裡，總有幾個識文斷字的管事和匠頭。
他們好奇地湊上前去，一字一句地，念出了上麵的內容。
“凡工坊匠人，每完成一道標準工序，計為一分。”
“例：完成標準手臂一隻，計兩分。完成標準腿腳一隻，計三分。完成標準頭顱一顆，計五分……”
“積分每日一結，由各工區管事記錄，報總管處匯總。”
唸到這裏，眾人還是一頭霧水。
積分？這是什麼東西？能吃嗎？
緊接著，念字的匠頭，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積分兌換標準如下！”
“十個積分，可兌換……肉！一份！”
“三十個積分，可兌換……上好肉脯一斤！”
“五十個積分，可兌換……美酒一壺！”
“每月積分最高者，賞……賞錢！一百錢！”
“轟——！”
整個食堂，像是被扔進了一顆炸雷，瞬間炸開了鍋！
肉！
酒！
錢！
這三個字，對於這些終日勞作，隻能勉強混個溫飽的匠人來說，擁有著無法抗拒的魔力！
他們平日裏，別說吃肉了，逢年過節，能見到一點肉星，都算是天大的賞賜。
現在，隻要幹活，隻要攢夠那什麼“積分”，就能換肉吃？
還能換酒喝？
幹得最多的，甚至還有錢拿？！
“老張，你……你沒念錯吧？是真的嗎？”一個匠人拉著身邊識字的同伴，聲音都在發抖。
“沒錯！白紙黑字寫著呢！旁邊……旁邊還蓋著李大人的私印！”
“天吶！”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塊木板，像是一群餓了三天三夜的狼，看到了一頭肥美的羔羊。
那上麵寫的，不再是冰冷的文字。
那是一塊塊滋滋冒油的烤肉！是一壺壺醇香醉人的美酒！是一串串沉甸甸的銅錢！
之前所有的疲憊、抱怨、不滿，在這一刻，都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灼熱的慾望！
李源就站在食堂的角落裏，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
他身邊，夏侯嬰和公輸石，也同樣看著那塊木板，眼神中充滿了震撼。
夏侯嬰震撼的，是李源這種匪夷所思的管理手段。他從未想過，驅使人幹活，除了鞭子和命令，竟然還有這種方法。
而公輸石震撼的，則是李源對人心的精準把握。
他昨天還在為流水線的混亂而憂心忡忡，現在，他全明白了。
李源根本不怕他們磨洋工，不怕他們不配合。
因為他早就準備好了這根，足以讓所有人都為之瘋狂的“胡蘿蔔”。
“這小子……”
公輸石看著那些雙眼放光的匠人，喃喃自語。
“是懂人心的。”
……
第二天。
天還未亮，整個驪山工坊，就已經徹底變了樣。
往日裏需要監工三催四請，才慢悠悠上工的匠師們，此刻，竟然全都提前等在了自己的工位上。
每個人都精神抖擻，雙眼通紅，像是一夜沒睡，又像是在為什麼事情而極度亢奮。
他們摩拳擦掌，互相看著對方的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競爭。
昨天還是抱怨工序繁瑣的同伴，今天，已經變成了要和自己搶肉吃的對手！
“鐺——！”
開工的鑼聲，準時響起。
彷彿是一道發令槍。
霎時間，整個工坊，如同一個沉睡的巨人，猛然蘇醒！
“快！上遊的！泥呢！我的泥呢！”
“別催！別催！正在和！你他孃的急著投胎啊！”
“下一個！下一個！我這兒的耳朵做好了！誰是接鼻子和嘴的！”
“給我！給我！”
吼聲，叫喊聲，此起彼伏。
昨天那條磕磕絆絆，走走停停的流水線，在這一刻，被注入了無窮的動力。
它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地運轉起來！
每一個匠人，都像瘋了一樣。
他們不再思考什麼手藝的尊嚴，不再抱怨動作的枯燥。
他們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快！
再快一點！
多做一個，就多一分！
多一分，離那碗香噴噴的肉，就更近一步！
公輸石站在高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火熱到近乎癲狂的場麵。
他看到，一個平日裏最愛偷懶的匠人，此刻正埋頭飛快地給兵馬俑的手臂安裝手指，那速度，快得出現了殘影。
他看到，兩個負責傳遞半成品的年輕人，為了誰先誰後，差點打了起來。
他看到，負責記錄積分的管事，被一群匠人團團圍住，每個人都在唾沫橫飛地報著自己剛剛完成的數量，生怕被漏記了一個。
瘋狂。
所有人都瘋了。
但在這片瘋狂之中，一條高效、流暢、充滿了驚人活力的生產線，第一次，完美地運轉了起來。
一個個標準的部件，如同河水般，在生產線上飛速流淌。
從泥土，到粗胚，再到精細的部件。
最後，在流水線的末端，堆積如山！
傍晚，收工的鑼聲響起。
匠師們一窩蜂地湧向了計分板。
當看到自己的名字後麵，跟著一長串代表著“肉”和“酒”的數字時，所有人都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歡呼聲。
當晚。
工坊食堂的餐桌上，第一次，擺上了一盆盆熱氣騰騰的燉肉。
那濃鬱的肉香，讓所有人都流下了口水。
第一個兌換到肉的匠人，在眾人的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用顫抖的雙手，夾起一塊肥肉，塞進嘴裏。
眼淚，瞬間就流了下來。
“好吃……太他孃的好吃了！”
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整個工坊，都維持著這種打了雞血一般的亢奮狀態。
產量，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飆升。
第一天，是過去的三倍。
第三天，是過去的五倍。
第十天……
當管事用顫抖的聲音，向李源報出當日的產量時，饒是李源早有預料，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氣。
八倍！
距離那個“十倍之約”，隻剩下一步之遙！
公輸石看著倉庫裡堆積如山的兵馬俑部件，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現在看李源的眼神，已經不是敬畏了。
那是在看一個……神。
一個能點石成金，能驅使凡人創造奇蹟的神。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生產狂潮中時，一個新的問題，悄然而至。
“大人！”
倉庫的管事老何，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臉色煞白。
“不好了！”
李源眉頭一皺：“何事驚慌？”
老何喘著粗氣，聲音都變了調。
“土……土沒了！”
“我們從少府領來的那批上等膠泥，因為這幾日的瘋狂消耗……”
“已經，見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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