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朝會之後。
鹹陽宮，麒麟殿。
這裏是始皇帝處理日常政務的偏殿，遠比章台殿要小，卻也因此更顯私密。
此刻能留在這裏的，都是大秦帝國真正的核心層。
嬴政、李源、李斯、王賁，以及負責帝國後勤與宮內事務的蒙毅。
殿內的氣氛沒有了昨日宴會上的那種張揚與狂熱，轉而是一種更加務實的、帶著淡淡硝煙味的冷靜。
王賁那張黝黑的臉上依舊殘留著昨日的興奮，他正唾沫橫飛地向嬴政彙報著此次“秋獵”演習的詳細資料。
“……陛下！此次演習‘猛士’車隊三百輛，出動三百輛，除七輛因駕駛員操作失誤陷入泥坑、三輛出現引擎過熱之外，其餘全部完成了預定穿插任務！”
“一百零五毫米榴彈炮三十六門，齊射三輪，共計一百零八發炮彈，全部命中預定區域！無一炸膛！無一偏離！”
王賁的聲音洪亮無比，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發自內心的驕傲。
這戰績堪稱完美！
然而嬴政隻是靜靜地聽著，那雙深邃的帝王之眸中看不出喜怒。
他沒有立刻表揚王賁，反而將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的蒙毅。
“蒙卿，通訊呢？”
嬴政的聲音很平淡，卻讓殿內興奮的氣氛瞬間冷卻了下來。
蒙毅心頭一緊，連忙出列躬身答道：“回陛下，這……正是臣將要稟報的問題所在。”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雙手呈上。
“此次演習我軍首次大規模使用了天工府研製的‘有線電訊機’進行戰場聯絡。後方炮兵陣地與高空‘天空之眼’的聯絡精準無誤，堪稱神跡！”
蒙毅先是肯定了電報的功勞，話鋒卻隨即一轉。
“但是……問題也出在這裏。”
“‘猛士’車隊的速度太快了！”
蒙毅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車隊發起衝鋒之後，我們負責鋪設電報線的工兵哪怕是騎著最快的馬也根本跟不上車隊的速度！”
“以至於車隊在突進到五裡之外就與後方指揮台徹底失去了聯絡，最後不得不依靠最原始的旗手揮舞旗幟進行聯絡。”
“可昨日演習天氣晴好。臣不敢想像，倘若是在大霧或是雨雪天氣，旗語失效，那支衝出去的鋼鐵大軍豈不就成了……聾子和瞎子？”
蒙毅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了所有人的頭上。
是啊。
勝利的喜悅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忽略了這個問題。
那支看似無敵的鋼鐵洪流，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它跑得太快了。
快到連它自己的“神經”都跟不上它的速度。
王賁的臉色也變得凝重起來，他甕聲甕氣地補充道：“陛下，蒙大人所言極是！末將在一線指揮對此深有體會！旗艦車雖然能通過電訊機與緊隨的幾輛車聯絡，但範圍太小！一旦陣型拉開就隻能靠吼！”
“在引擎那震耳欲聾的轟鳴聲裡，吼根本沒用！”
殿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這是一個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幸福的煩惱。
武器太先進了，以至於配套的指揮係統反而成了最大的短板。
嬴政緩緩地站起身。
他走到那副巨大的、由李源親手繪製的沙盤地圖前。
那上麵已經不再僅僅是大秦的疆域。
西域、安息、甚至更遙遠的地方都被用模糊的線條標註了出來。
他的手指在那片代表著無盡草原和沙漠的土地上緩緩劃過。
“速度……”
嬴政低聲自語。
“速度既是這支軍隊最強的武器，也成了它最大的……桎梏。”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直直地射向了自始至終都未發一言的李源。
整個大殿裏似乎也隻有李源臉上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
“天工侯。”
嬴政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於本能的……期待。
“朕很不喜歡這種感覺。”
“朕的軍隊、朕的拳頭伸出去了，朕就必須能隨時知道它打在了哪裏、打得有多重。”
“朕不能容忍它成為一匹脫韁的野馬。”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源彷彿要將他看穿。
然後，他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彷彿是在陳述一個事實的語氣問出了一個在李斯、王賁等人聽來近乎於天方夜譚的問題。
“就沒有那種……不需要線、也不受大霧和風雪影響，能讓朕的將軍直接對著空氣說話就能讓千裡之外的士兵聽得清清楚楚的……神器嗎？”
此言一出。
李斯和蒙毅下意識對視，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和荒誕。
對著空氣說話？
千裡之外的人就能聽見？
陛下……這是在做夢嗎？
這已經不是神跡的範疇了，這是創世神纔有的威能！
就連一向對李源充滿信心的王賁此刻也忍不住撓了撓頭，覺得陛下這個要求實在是……太強人所難了。
然而。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
麵對著這個近乎於瘋話的要求。
李源非但沒有露出任何為難的神色。
他反而輕輕地點了點頭。
“有。”
一個字。
輕飄飄的，卻如同驚雷一般在麒麟殿內炸響！
李斯、王賁、蒙毅三人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見鬼了的表情死死地盯著李源！
有？！
他竟然說……有？！
嬴政眼中瞬間爆出刺眼的精光！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自己這位天工侯永遠不會讓他失望！
“說！”嬴政的聲音因為激動都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李源走上前來到了嬴政的身邊。
他沒有直接解釋那複雜的原理，而是用了一個最簡單也最形象的比喻。
他伸手指了指殿外那一方平靜的池水。
“陛下，您看那片池水。”
“如果我們往裏麵扔一顆石子，水麵是不是會泛起一圈圈的波紋？”
嬴政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
“這波紋會向著四周擴散，哪怕我們看不見那顆石子了，但隻要看到波紋我們就知道有東西落入了水中。”
李源頓了頓，聲音裏帶著一種引人入勝的魔力。
“我們每日所見的雷電其實也是一樣。”
“當它在空中劃過時，它同樣會在一種我們肉眼看不見的、遍佈於天地之間的‘以太’之海裡激起一種看不見的……波紋。”
“這種波紋，臣稱之為……‘電磁波’。”
“它和水波一樣可以傳遞出去，傳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而我們要做的……”
李源露出了自信的微笑。
“就是想辦法在鹹陽人為地製造出這種‘波紋’，然後再用一個特殊的‘漁網’在千裡之外的戰場上將這道‘波紋’重新捕捉到。”
“如此一來，資訊的傳遞便不再需要任何有形的線纜了。”
整個麒麟殿死一般的寂靜。
李斯和蒙毅聽得雲裏霧裏，什麼“以太”、什麼“波紋”，他們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們聽懂了最後一句話。
資訊的傳遞不再需要線纜！
這……這怎麼可能？！
這完全違背了他們數十年的人生裡所建立起來的一切常識！
唯有嬴政。
他聽懂了。
或者說，他不需要聽懂那些複雜的原理。
他隻需要聽懂李源給他的那個結果。
“好！好！好！”
嬴政激動地連說三個“好”字，他猛地一拍麵前的沙盤，震得上麵的小旗子都東倒西歪！
“這纔是朕想要的順風耳！”
“這纔是能配得上朕這支鋼鐵大軍的神器！”
他轉過身一把抓住李源的肩膀，那雙帝王之眸中燃燒著熊熊的烈焰！
“天工侯，朕不管你說的那個波是什麼！朕隻要結果！”
“你要什麼朕給什麼！”
“要人，朕給你全天下的工匠！”
“要錢，國庫的大門為你敞開！”
“朕隻要你儘快！儘快把這個能對著空氣說話的‘神器’給朕造出來！”
“朕要讓朕的命令能在大秦疆域的任何一個角落無所延遲地……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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