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上的那場交鋒,對盧修斯而言,不亞於一場精神層麵的“坎尼會戰”。
他被徹底包圍,然後被無情地、反覆地碾碎了。
回到國賓館後,整整一天,他都將自己鎖在房間裏,沒有見任何人,也沒有吃任何東西。
他引以為傲的拉丁語,成了“蠻夷小語”。
他心中神聖的羅馬文明,成了大秦未來“教化”的物件。
這種從雲端跌落塵埃的羞辱感,比任何刀劍的傷害都來得更加痛苦。
“盧修斯大人。”
安息使節阿爾達班的聲音,在門外小心翼翼地響起。
“秦國的天工侯派人送來了……一些,嗯,一些慰問品,說是能讓您放鬆一下心情。”
門內,毫無動靜。
阿爾達班嘆了口氣,對著身後的秦國吏員苦笑道:“侯爺的美意,我們心領了。隻是……盧修斯大人他,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房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了一道縫。
盧修斯那張蒼白而憔悴的臉露了出來,眼中佈滿了血絲。
“什麼東西?”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那名吏員微笑著,呈上一個精緻的木盒。
開啟木盒,裏麵是幾塊顏色各異,散發著奇異香味的……“土塊”?旁邊,還有幾瓶裝著透明液體的琉璃瓶。
“此乃天工侯新製的‘香胰子’與‘花露’,有潔凈身體,舒緩精神之奇效。”吏員恭敬地解釋道。
“潔凈身體?”
聽到這四個字,盧修斯那黯淡的眼神裡,忽然亮起了一絲微光。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猛地挺直了腰桿,那股屬於羅馬貴族的驕傲,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臉上。
“哈……哈哈……”他乾笑了幾聲,笑聲裡充滿了自嘲,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找到的自信。
他走出房門,目光掃過阿爾達班和那名秦吏,聲音也恢復了之前的洪亮。
“說得好!潔凈,確實是文明的標誌!”
他彷彿在一瞬間,又變回了那個來自文明燈塔的使者。
“看來,在某些方麵,我們羅馬與貴國,還是有共通之處的。”
他揹著手,在庭院裏踱步,用一種講師般的口吻,開始了他的“文明宣講”。
“你們或許不知道,在羅馬,沐浴,不僅僅是為了潔凈,它更是一種藝術,一種哲學,一種深入我們文明骨髓的生活方式!”
他越說越是激動,彷彿要將前幾日所受的屈辱,全部通過言語找補回來。
“我們有舉世無雙的‘高架引水渠’!能將數十裡外的山泉,源源不斷地引入羅馬城!那工程之宏偉,堪稱神跡!”
“我們有遍佈全城的公共浴場,其規模之宏大,裝飾之華麗,足以讓任何一座王宮都黯然失色!浴場之內,不僅有冷水池、溫水池、熱水池,更有健身房、圖書館、議事廳!”
“羅馬的公民,無論貴賤,都能在浴場中,滌盪身體的塵埃,升華精神的境界!這,纔是一個偉大文明,應有的氣度!”
他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那名秦吏。
“我聽說,你們秦人,似乎並不常沐浴?哼,一個不懂得享受沐浴的民族,即便再富庶,其文明的核心,也是……粗鄙的。”
他終於說出了心中最想說的話,一種病態的快感,湧上心頭。
阿爾達班在一旁聽得是心驚肉跳,不停地給他使眼色。
我的大人啊!你怎麼就是不長記性呢!
然而,那名秦吏的臉上,卻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
他隻是靜靜地聽著,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贊同的微笑?
“盧修斯大人,您說得對。”
吏員躬身一禮,不卑不亢地說道。
“清潔,確實是文明的標誌。我家侯爺,也深以為然。”
“所以……”他頓了頓,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我家侯爺特意吩咐,請大人您移步,去體驗一下我大秦庶民的‘浴場’,也好為我們這些‘粗鄙’之人,提一些寶貴的意見。”
“庶民的……浴場?”
盧修斯愣住了。
他原本以為,對方會被他的話激怒,或是羞愧地承認差距。
卻沒想到,對方竟然如此平靜,甚至……還順著他的話,發出了邀請?
一種不祥的預感,再次籠罩了他的心頭。
但他已經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斷然沒有退縮的道理。
“好!那就請帶路吧!”
盧修斯昂著頭,心中冷笑。
我倒要看看,你們這些東方人的澡堂子,能弄出什麼花樣來!無非就是些大木盆,加熱水罷了!
……
半個時辰後。
當盧修斯站在一棟巨大無比,牆壁上還寫著“鹹陽第一工人聯合澡堂”幾個大字的建築前時。
他的自信,已經開始動搖了。
這棟建築,太大了。
而且,它沒有建在什麼富人區,而是緊挨著那座日夜轟鳴的第一汽車製造廠。
一股股濃鬱的白色蒸汽,正從建築頂部的數個煙囪裡,不斷地冒出,直衝雲霄。
一陣陣低沉而有力的“轟隆”聲,正從建築內部,隱隱傳來。
那聲音,像是某種鋼鐵巨獸的心跳。
“這……這裏是?”盧修斯不確定地問道。
“回大人,這裏,便是我大秦工匠們,在辛勞一天後,沐浴放鬆的地方。”吏員微笑著回答。
工匠?
不是貴族?不是官員?
就是那些在工廠裡幹活的……普通工人?
盧修斯懷著滿腹的疑慮,跟隨著吏員,走進了這棟神秘的建築。
沒有想像中的富麗堂皇,也沒有奴隸們來回奔走的身影。
迎接他的,是一個寬敞明亮,甚至有些……簡陋的大廳。
無數剛剛下工,身上還帶著油汙和汗漬的工匠,正排著隊,在一個視窗前,遞上幾枚小小的銅錢,換取一個竹製的牌子,和一塊……散發著香味的“土塊”。
正是他之前在盒子裏見過的“香胰子”。
盧修斯的大腦,有些宕機。
他看到那些工匠臉上的表情,是那麼的自然,那麼的理所當然。
彷彿,花幾個銅板,來這裏洗個澡,是他們生活中,再正常不過的一部分。
這怎麼可能?!
在羅馬,即便是最廉價的公共浴場,其花費,也絕不是一個普通工匠,能夠天天承受的!
穿過大廳,吏員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
“轟——!!!”
一股混雜著灼熱蒸汽與煤炭氣息的熱浪,撲麵而來!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瞬間將他淹沒!
盧修斯看到了他畢生難忘的一幕。
那是一個巨大無比的地下室。
五台如同黑色山巒般的巨大“鍋爐”,正並排矗立著。
鍋爐下方,熊熊的爐火,將整個空間映照得一片赤紅!
幾名赤著上身的工人,正不斷地用鐵鍬,將黑色的煤炭,送入那彷彿能吞噬一切的爐口之中!
而在鍋爐的旁邊,是另一台更加怪異的鋼鐵機器!
巨大的飛輪在蒸汽的驅動下,瘋狂地轉動著,帶動著幾個粗大的銅製“活塞”,在巨大的“氣缸”裡,進行著一種充滿了暴力美學的往複運動!
“那……那是什麼?”盧修斯指著那台機器,聲音因為震驚而發顫。
“回大人,那是‘增壓水泵’。”
吏員不得不扯著嗓子,大聲喊道。
“鍋爐將渭水之水燒熱,再通過這台水泵,將熱水,增壓,送往樓上每一個沐浴間!”
沒有奴隸。
沒有人力。
隻有冰冷的鋼鐵,和無窮無盡的蒸汽!
用機器,來燒水?
用機器,來送水?!
盧修斯感覺自己的工程學認知,正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他被吏員,近乎是架著,渾渾噩噩地,帶到了樓上的沐浴區。
當那扇門被推開。
他,徹底失語了。
眼前,是一個個被隔開的獨立空間。
每一個空間的牆壁和地麵,都鋪著一層潔白如玉,光滑如鏡,上麵還燒製著精美藍色花紋的……薄片?
那東西,比羅馬皇帝宮殿裏最昂貴的大理石,還要精緻,還要奢華!
而在牆壁上,伸出了一個閃爍著黃銅光澤的,如同彎曲龍頭的……管子?
管子上麵,還有兩個可以轉動的,像是閥門一樣的東西。
“大人,請。”吏員微笑著,親自為他示範。
他伸出手,輕輕擰開了其中一個閥門。
“嘩——!!!!”
一股強勁無比的熱水,瞬間從那“龍頭”之中,噴湧而出!
狠狠地,砸在潔白的牆壁上,濺起一片滾燙的水花!
那水流,不是羅馬浴場那種溫吞的,依靠重力流下的涓涓細流!
而是一種……充滿了力量的,強勁的衝擊!
盧修斯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伸出手,去試了試那水溫。
滾燙!
吏員又擰開了另一個閥門。
“嘩——!”
這一次,噴湧而出的,是冰冷刺骨的涼水。
當兩個閥門被調節到一個特定的角度時,從龍頭裏噴出的,便是溫度恰到好處的,溫暖舒適的……熱水!
盧修斯,獃獃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大腦,已經徹底無法思考了。
他想起了自己引以為傲的“高架引水渠”。
那東西,在眼前這套由鍋爐、水泵和閥門組成的,可以精準控製水溫和水壓的“供水係統”麵前。
像個……笑話。
一個原始、簡陋、可憐又可悲的……玩具。
他想起了羅馬浴場裏,那些靠著成百上千的奴隸,日夜不休地燒火、挑水,才能維持運轉的“奢華”。
而在這裏。
隻需要幾台機器,幾個工人。
就能讓成千上萬的普通工匠,享受到比羅馬皇帝還要舒適便捷的沐浴體驗。
這……這已經不是技術上的差距了。
這是文明形態上的……代差!
“噗通。”
盧修斯,雙腿一軟。
他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而濕滑的地麵上。
他那剛剛才勉強重新建立起來的,屬於羅馬的驕傲與自信。
在這一刻,被那道從黃銅龍頭裏噴湧而出的熱水。
沖刷得,乾乾淨淨。
連一絲殘渣,都沒有剩下。
吏員走上前,將一塊潔白的,散發著茉莉花香的“香胰子”,輕輕地,放在了他的手邊。
然後,用一種平靜到近乎殘忍的語氣,淡淡地說道:
“盧修斯大人。”
“清潔,確實是文明的標誌。”
“但在我大秦,這,是庶民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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