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源並沒有立刻回答嬴政。
他的目光從那輪壯麗的殘陽收回,落在了嬴政那隻被燙得焦黑、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皇帝陛下,似乎毫無痛覺。
他隻是用那雙燃燒著無盡野心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源,等待著一個答案。
一個關於征服的答案。
“一千輛……”
李源的聲音很輕,卻在死寂的校場上清晰可聞。
“陛下,即便是按照天工府目前最高的效率,用上所有最頂尖的匠人,日夜不休……”
他頓了頓,給出了一個殘酷的數字。
“造出一台合格的‘麒麟心’,從冶鍊第一塊合格的鋼材開始,到最後組裝除錯完畢,至少需要兩個月。”
“一千輛,那就是兩千個月。”
“不計損耗,不計失敗,也需要……一百六十多年。”
一百六十多年。
這個數字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剛剛還豪情萬丈的始皇帝頭上。
嬴政臉上的狂熱瞬間褪去。
他身後的王賁、蒙毅,以及一眾將領,臉上的肌肉也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六十多年?
黃花菜都涼透了!
遠處的觀禮台上,李斯那張始終緊繃的臉,終於有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鬆弛。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這世間之事,終究逃不過一個“理”字。
你李源的技藝再通神,也得一錘一錘地敲,一個零件一個零件地磨。
這便是現實。
趙高更是低下頭,用寬大的袖袍遮住了自己幾乎要咧到耳根的嘴角。
妙啊。
真是妙啊!
陛下剛剛被捧上了雲端,下一刻就被李源親手拽了下來。
這種巨大的落差,足以在陛下的心中,埋下一根最微小卻也最致命的刺。
讓你李源再神,你還能違逆天時不成?
“一百六十多年?”
嬴政緩緩重複著這個數字,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那雙剛剛還亮如星辰的眸子,此刻已經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李源,你是在告訴朕,朕的這支無敵鐵軍,要讓朕的玄孫,才能看到嗎?”
現場氣氛瞬間壓抑到極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心臟都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們能感受到,那頭剛剛被安撫下來的猛虎,再一次露出了它鋒利的獠牙。
李源迎著嬴政那幾乎要殺人的目光,依舊平靜。
“陛下,臣說的,是按照現在的‘作坊’之法。”
“作坊?”嬴政眯起了眼睛。
“對,作坊。”李源點頭,“一個師父,帶著幾個徒弟,關起門來,從頭到尾,包攬一切。這是傳承,是手藝,但不是……力量。”
他伸手指著那台依舊在低沉轟鳴的三輪車。
“這東西,不是一個精美的花瓶,也不是一把可以傳世的寶劍。”
“它是一個工具。”
“一個可以被複製,被大規模複製的……戰爭工具。”
“朕不管什麼作坊,什麼工具!”
嬴政的耐心顯然已經耗盡,他猛地一揮那隻受傷的手,鮮血甩出,竟沒有絲毫感覺。
“朕隻要結果!”
“一年!”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那是不容置疑的帝王意誌。
“一年之內,朕不要一千輛了!”
他死死地盯著李源,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從牙縫裏擠出來一般。
“朕要一萬輛!”
“一萬輛裝備齊全,可以隨時踏平任何國都的‘鐵麒麟’!”
“若是做不到……”
他沒有說下去。
但那股冰冷的殺意,已經讓在場的所有文武百官,都感到了一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個一襲黑衣的青年身上。
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這是一個足以讓任何神仙都束手無策的死命令。
天工侯,這次要如何收場?
李源看著狀若瘋魔的嬴政,看著他眼中的血絲與執念,終於緩緩躬身一拜。
“臣,遵旨。”
……
天工府,議事堂。
議事堂裡氣氛壓抑極了。
公輸石,這位墨家的钜子,天工府的結構總師,此刻正抱著一個巨大的算盤,雙手抖得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他的臉色,比牆上的石灰還要白。
“侯……侯爺……”
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老朽算過了,算過了啊!”
他“啪”地一聲,將一本厚厚的竹簡拍在桌上,那上麵用硃砂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各種數字和計算公式。
“一台‘麒麟心’,需要三百四十七個大小零件。其中,需要達到‘鏡麵’級別精度的,有活塞、氣缸、曲軸軸承……共計一十三個。”
“以老朽現在手下最得意的弟子墨五為例,他盡得老朽真傳,心無旁騖,不吃不喝不睡,打磨一個合格的氣缸內壁,需要整整十五天!”
“這還是在有母機車床輔助的情況下!”
“培養一個像墨五這樣的頂級匠人,從學徒到出師,最快也要三年!而且一百個裏頭,能出一個就已經是祖師爺顯靈了!”
公輸石越說越激動,老淚縱橫。
“侯爺!一萬輛啊!那就是一萬個氣缸,一萬個曲軸,四萬個活塞環!”
“我們把全天下的工匠都抓來,不眠不休,也得……也得……”
他掰著手指,算了半天,最後“哇”的一聲,竟是嚎啕大哭起來。
“老朽無能!老朽給祖師爺丟臉了!請侯爺賜死!”
說著,這位鬍子一大把的老頭子,竟真的要一頭朝著堂中的頂樑柱撞過去。
“公輸師傅!”
趙月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拉住,卻也是愁眉不展。
“侯爺,陛下這次……是不是太心急了?”
她看向李源,眼中滿是擔憂。
整個議事堂,隻有李源一個人,彷彿沒事人一樣。
他慢條斯理地喝著茶,聽著公輸石哭訴,看著趙月焦急。
直到公輸石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他才緩緩放下茶杯。
“公輸師傅,你別急。”
“你告訴我,你造這台‘麒麟心’,一共分幾步?”
公輸石愣住了,抽泣著回答:“鍊鋼、鑄造、粗加工、精加工、淬火、打磨、組裝……林林總總,怕是有上百步。”
“好。”
李源站起身,走到堂中那塊巨大的黑石板前,拿起一支粉筆。
他沒有畫那些複雜的零件圖。
他隻畫了一條筆直的,從左到右的橫線。
“我們以前,是讓你,或者墨五,一個人,走完這上百步,對嗎?”
公輸石茫然地點了點頭。
“現在,我們換個玩法。”
李源線上條的起點,畫了一個小人,又線上條的終點,畫了一個方塊,代表成品。
“我們把這上百步,拆開。”
“我們找一百個人,排成一隊。第一個人,隻負責鍊鋼。他煉好一塊合格的鋼胚,就傳給下一個人。”
“第二個人,隻負責鑄造成型,然後傳給第三個人。”
“第三個人,隻負責粗加工……”
“以此類推,直到第一百個人,他隻負責擰上最後一顆螺絲。”
李源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
“如此一來,每一個人,他不需要懂那上百步的全部技藝。他隻需要將自己負責的這一步,練到極致,練到閉著眼睛都不會出錯。”
“就像……”
李源轉過頭,看著依舊有些懵懂的公輸石和趙月,笑了笑。
“就像我們過年包餃子。”
“以前是你一個人,和麪,擀皮,調餡,包,煮。現在,我們找五個人,一個隻管和麪,一個隻管擀皮,一個隻管包,大家一起動手。”
“你們說,哪種方法,能更快地包出一萬個餃子?”
公輸石不哭了。
趙月的眉頭,也舒展開了。
他們不是傻子,這個道理,一點就透!
“可是……侯爺,這零件傳來傳去,總有先後,還是會亂啊。”公輸石提出了新的問題。
“所以,我們需要這個。”
李源在黑石板的那條直線下,畫了兩個圓圈,中間用一條閉合的環線連線起來,線上還畫了幾個方塊。
“一條可以自己動的‘帶子’,我們把零件放在上麵,它會自動地,勻速地,從第一個工匠,送到最後一個工匠麵前。”
“人,不需要動。”
“需要動的,是零件。”
“我們將這個,稱之為……”
李源拿著粉筆,在那條神奇的傳送帶旁邊,一筆一劃,寫下了三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流。
水。
線。
這三個字,彷彿帶著一股開天闢地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公輸石和趙月的心頭!
他們彷彿看到了一副從未想像過的畫麵:
無數的工匠,站在一條緩緩流動的長河兩岸,他們不再需要思考,不再需要走動,隻是機械地,重複著手中那一個簡單的動作。
而在這條長河的盡頭,一台台複雜而精密的“麒麟心”,如同地裡長出的莊稼一般,源源不斷地被生產出來!
這不是手藝。
這是……神跡!
“侯爺……這……這……”公輸石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指著那條線,嘴唇哆嗦著,“這真的能行?”
“能行。”
李源丟掉粉筆,拍了拍手。
“錯的,從來不是我們的工匠不夠努力,也不是我們的技藝不夠精湛。”
“而是我們的生產方式,從根子上,就錯了。”
他環視一圈,眼中燃燒著比嬴政更加熾熱的火焰。
那不是征服的火焰。
那是創造的火焰。
“趙月!”
“在!”
“傳我的命令,即刻起,推平鹹陽西郊所有廢棄的官營工坊,一塊磚都不要留!”
“我要在那片土地上,建起一座前所未有的城市!”
“一座隻為生產‘鐵麒麟’而存在的……鋼鐵之城!”
李源的目光,彷彿穿透了牆壁,望向了那片荒蕪的土地。
“這座城,就叫做——”
“大秦第一汽車製造廠!”
公輸石看著李源的背影,看著黑石板上那條簡單的直線,他那顆屬於墨家钜子的驕傲的心,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然後又以一種全新的、更加狂熱的方式,重組了起來。
他知道,一個他從未理解,也從未想像過的,屬於“工業”的恐怖時代。
開始了。
然而,他並不知道,推平一座舊城容易,但要建起一座新城,需要麵對的,遠不止是磚塊與木料那麼簡單。
就在李源意氣風發,準備大展拳腳之時,一封來自鹹陽城內的加急密信,已經悄然擺在了他的案頭。
信上的內容,隻有寥寥數語,卻讓剛剛還一片火熱的議事堂,瞬間如墜冰窟。
“侯爺,市麵上所有的鋁土礦石與生橡膠,一夜之間,全都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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