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噠”響，如同一塊投入死寂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在每個人心中瘋狂擴散！
還未等眾人從那石破天驚的第一聲中回過神來。
“噠噠！噠——噠！噠噠噠——！”
暴雨！
如同夏日午後驟然傾盆的暴雨！
密集急促，充滿了某種無法言喻的蠻橫生命力！那根之前紋絲不動的撞針鐵片，此刻彷彿被注入了靈魂，化作了一隻瘋狂啄木的不知名怪鳥，以一種超越人眼捕捉極限的速度，瘋狂地、一次又一次地敲擊著下方那捲緩緩移動的紙帶！
整個偏殿，隻剩下這唯一的、單調而又充滿了魔性的聲音。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震得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聲音？！
站在機器旁的李源依舊麵色平靜，彷彿眼前這足以讓百官失態的景象，不過是院中花開，尋常至極。
而他身前的薑電動了。
就在那串急促的聲音響起的第一個瞬間，他就動了。
他那雙放在膝上始終靜如處子的手閃電般地抬起，右手食指在那台接收器的某個不起眼的側麵輕輕一撥。
“哢噠。”
一卷嶄新的雪白紙帶，從機器的另一個出口緩緩吐出。
與此同時，他左手拿起早已備好的一支炭筆，沒有絲毫猶豫，在那吐出的紙帶上飛快地書寫起來。
他寫的不是字。
而是一些在場所有人都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鬼畫符。
有點有橫，有長有短。
雜亂無章，毫無邏輯。
然而，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少年的筆在紙上飛速遊走。
他的嘴也同時張開。
他的書寫與他的念誦竟然是……同步的！
就彷彿，他的大腦之中存在著一個凡人無法理解的轉換器，能將那雜亂無章的“噠噠”聲瞬間解析成大秦的雅言！
“玉門……”
他的聲音不大，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澈，但在此時此刻，卻如同神廟之中大祭司第一次念誦出的神諭，清晰地敲擊在每個人的耳膜之上！
玉門？！
這兩個字像是一柄無形的重鎚，狠狠砸在了百官的心口！
通武侯王賁那雙虎目瞬間瞪得滾圓！
李斯那雙藏於袖中的手，指甲已經深深陷入了掌心！
不是卜算！
不是占卜吉凶！
而是一個確切無比的……地名！
薑電的筆沒有停。
他的聲音也沒有停。
“關……”
“守將……”
“叩見……”
他每念出一個詞，大殿之內百官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那股發自靈魂深處的、名為“震撼”的寒意就加重一分！
當薑電的筆在紙帶上畫下最後一串符號，他的嘴裏也吐出了最後那石破天驚的四個字！
“皇帝陛下！”
轟！
如果說之前的聲音是驚雷。
那這四個字就是天崩！就是地裂！
整個偏殿響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皇帝陛下！
淳於越那張剛剛凝固的滑稽的臉瞬間血色盡褪，化為了一片死灰！他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搖晃了一下，險些栽倒在地！
他身旁的一名博士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卻感覺自己扶住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塊正在飛速失溫的冰冷石頭。
這不是裝神弄鬼！
這不是巧合！
這是……這是遠在數千裡之外的玉門關守將，正在通過這個鐵疙瘩，向端坐於鹹陽宮內的皇帝陛下……實時問安！
一種將空間徹底玩弄於股掌之上的、近乎於“神”的偉力，以一種最粗暴、最不講道理的方式，狠狠地撕碎了在場所有人固守了幾十年的世界觀！
禦座之旁，嬴政那雙死死盯著機器的眼睛，瞳孔已經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大小！
他的呼吸早已停滯。
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彷彿有一頭洪荒巨獸即將掙脫牢籠，仰天咆哮！
通了！
真的通了！
這不是神通……
這，就是神通！
一名負責記錄朝會的內侍早已嚇得魂不附體，手中的竹簡“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墨汁灑了一地。
趙高那張永遠隱藏在陰影中的臉，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駭欲絕的表情！
他看著李源的背影，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從地獄深處爬出來的……魔鬼！
“噠噠噠——噠——”
接收器的聲音沒有因為眾人的震撼而停止。
它依舊在不知疲倦地訴說著來自遠方的訊息。
薑電的臉上沒有絲毫波瀾。
彷彿他此刻所做的不是一件正在顛覆整個時代的大事，而僅僅是在翻譯一篇再尋常不過的文章。
他繼續念誦，聲音依舊平穩。
“西征軍！”
這三個字一出，王賁等一眾武將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齊刷刷地向前踏出了一步！每一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法抑製的激動與渴望！
“前鋒斥候，半個時辰前，回報關內！”
半個時辰前！
這五個字像是一記記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淳於越等一眾文官的臉上！火辣辣地疼！
八百裡加急，最快的戰馬從玉門關跑到鹹陽，不眠不休也要七天七夜！
而現在！
半個時辰前發生的事情，他們就已經知道了！
這已經不是快了！
這是……妖術！
“大軍……”
薑電的聲音微微一頓，似乎是在分辨那更加複雜急促的訊號。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已過流沙！”
“距玉門僅剩……百裡！”
“蒙恬將軍……有親筆奏報，正在……傳輸！”
話音落。
撞針的“噠噠”聲也戛然而生。
整個大殿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但這一次的寂靜，與之前那充滿了懷疑與煎熬的死寂截然不同。
這一次是震撼！
是失語！
是三觀被徹底碾碎之後大腦一片空白的……宕機！
“嘩啦——”
不知是誰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了冰冷的金磚地麵上。
這聲音像是一個訊號。
下一刻，以王賁為首的所有武將全都“噗通”一聲單膝跪地！這些在戰場上，麵對千軍萬馬都未曾眨過一下眼睛的鐵血悍將，此刻一個個眼眶泛紅，聲音哽咽！
“陛下！天佑大秦！”
“蒙恬將軍，無恙！”
“十萬大軍，歸矣！”
“陛下……天佑大秦啊！”
壓抑了整整六十天的那股足以將人逼瘋的焦慮、恐慌與絕望，在這一刻得到了徹底的宣洩！
沒有人去嘲笑他們的失態。
因為，就連那些之前還在冷嘲熱諷的文官，此刻也大多都是一副失魂落魄、如在夢中的表情。
嬴政沒有理會跪倒一片的武將。
他動了。
他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那隻一直按在機器上的手。
眾人這纔看到。
那堅硬如鐵的楠木底座之上，赫然留下了五個深深的、因為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的……指印！
他緩緩地直起了身。
那根因為過度緊繃、而在他心中發出“咯嘣”一聲脆響的弦，終於斷了。
他沒有說話。
隻是猛地抬起頭。
目光穿透了殿宇的穹頂，望向了那遙遠的、飄著幾朵流雲的湛藍色天空。
這就是……順風耳嗎？
朕，坐於鹹與陽。
卻能，親耳聽到，數千裡之外，玉門關的風聲。
這是神才擁有的力量！
而現在。
這力量屬於……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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