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西門外。
秦直道。
這條由帝國第一代戰神蒙恬,親手開闢出的,貫穿南北的軍事大動脈,此刻,正經歷著一場前所未有的“手術”。
道路兩側。
每隔五十步,便被掘開一個深坑。
一根根長達三丈,碗口粗細,通體被漆黑的防腐焦油浸泡得油光發亮的筆直杉木,被身強力壯的工匠們,用滑輪和槓桿,吃力地,豎入坑中。
夯土,砸實。
每一根木杆,都如同一名最忠誠的哨兵,筆直地,指向天空。
木杆的頂端,固定著一隻隻白色的,如同倒扣酒杯般的陶瓷瓶。
工匠們稱之為,“絕緣瓷瓶”。
無人知曉其意,隻知道,這是天工侯的死命令,比黃金還要珍貴。
一條條比小指略細,散發著金屬光澤的銅線,被小心翼翼地,從一個巨大的線軸上拉出,穿過那些白色的瓷瓶,向著遙遠的,暮色沉沉的西方,不斷延伸。
放眼望去。
這連綿不絕的木杆,如同兩排無窮無盡的巨人,在這關中平原上,造出了一片,無比壯觀,也無比詭異的……
銅與木的森林。
一輛不起眼的雙輪馬車,停在官道旁的一處高坡上。
車簾,被一隻保養得極好的,修長的手,輕輕掀開。
大秦丞相,李斯,身著一襲樸素的灰色常服,靜靜地,看著眼前這熱火朝天的景象。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
但那雙深邃的,彷彿能洞察人心的眼眸深處,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作為法家的集大成者,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控製”的藝術。
他親手編纂的秦法,如同一張細密的羅網,將帝國疆域內的每一個人,都牢牢地,束縛在君王的意誌之下。
他為此而自豪。
可是……
當他看著那條,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著帝國邊陲延伸的,纖細的銅線時。
一種強烈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寒意,和無力感,驟然攫住了他!
他本能地察覺到。
這東西,一旦建成……
皇帝的意誌,將不再需要通過層層疊疊的官僚體係,耗費數十日,才能抵達邊疆。
而是可以在……一瞬間!
一瞬間,跨越千裡!
鹹陽的任何一道命令,都能在轉瞬之間,讓玉門關的守將,遵照執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從此以後,整個大秦,無論遠近,無論內外,都將再無“資訊”的壁壘!
整個帝國,都將被這張看不見的,比他的法律,嚴密一萬倍的“資訊之網”,徹底籠罩!
在這張網麵前。
他李斯引以為傲的權術、謀略、派係之爭,都將變得,像孩童的玩鬧一般,可笑,且……透明!
他猛地閉上眼睛,彷彿不忍再看。
“相邦……”
身旁的隨從,低聲提醒。
李斯緩緩睜開眼,眼中的波瀾,已被他強行壓下,恢復了古井無波的深沉。
“走吧。”
他放下了車簾,隔絕了那片刺眼的景象。
他知道,一個他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掌控的,新時代,已經不容置疑地,降臨了。
而他,除了被這股洪流裹挾著向前,別無選擇。
“轟!轟!突突突——”
就在這時,一陣古怪的,如同野獸咆哮般的巨大噪音,由遠及近。
李斯的馬車夫,驚恐地勒住韁繩,將馬車趕到路邊。
隻見一輛造型奇特的,“三輪鐵疙瘩”,冒著滾滾的黑煙,以堪比奔馬的速度,在工地上橫衝直撞而來。
一個麵板黝黑,身材壯碩如鐵塔的漢子,正滿臉囂張地,跨坐在那鐵疙瘩上,一手把著方向,一手拿著一個用鐵皮捲成的擴音筒,扯著嗓子,破口大罵。
“都他孃的給老子快點!”
“天黑之前,必須給老子把線拉到三十裡外的下個驛站!”
“誰他孃的敢偷懶,耽誤了侯爺的大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他,正是天工府基建工程隊總管,老黑。
李源最忠實的,也是執行力最強的“瘋狗”。
一名負責協調地方的縣令,正好擋在了他的路上,剛想上前理論幾句。
老黑眼一瞪,非但沒有減速,反而狠狠一擰油門!
“滾開!別擋老子的道!”
“嗚——”
那鐵疙瘩發出一聲更響的咆哮,嚇得那縣令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躲到了一旁,官帽都跑掉了,狼狽不堪。
老黑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駕著他的“坐騎”,呼嘯而過,捲起漫天煙塵。
馬車內。
李斯聽著外麵那囂張的叫罵聲,和縣令敢怒不敢言的壓抑喘息,嘴角悄悄掠過一絲冷笑
匹夫之勇。
他心中,不屑地評價道。
李源,你終究,還是太年輕。
你以為,有了皇帝的庇護,有了這等蠻夫為你開道,便可為所欲為了嗎?
你用技術,挑戰的是亙古不變的“距離”。
但你用這般霸道的方式,挑戰的,卻是這片土地上,根深蒂固的……
人心!
……
工地的另一頭。
無數百姓,正聚集在遠處,對著這片“木頭森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老王頭,你說,這官家是在幹啥咧?豎這麼多杆子,難道是要把天撐起來?”
“屁!我聽我城裏當差的侄子說,這是天工侯在施法!這些木杆子,是用來接引天上雷公的!”
“不對不對!我聽說,這是要從西邊,拉一根繩子過來,把那傳說中的瑤池仙境,給拉到鹹陽來!”
“我看不像,倒像是要掛燈籠,一路掛到西天去……”
各種荒誕不經的,充滿了原始想像力的謠言,在人群中,悄然滋生,發酵。
無知,帶來了困惑。
困惑,帶來了……恐懼。
沒有人知道,這些黑色的木杆,和那纖細的銅線,究竟是什麼。
他們隻知道,這東西,改變了他們熟悉的世界。
在他們熟悉的田埂邊,地頭旁,豎起了這些,他們從未見過的,怪異的東西。
這讓他們,本能地,感到不安。
高坡之上。
李源,迎風而立。
他靜靜地看著那浩蕩的工程,看著那微服私訪後,默默離去的丞相馬車,也看著遠處,那些交頭接耳,眼神中充滿了迷茫與畏懼的百姓。
他知道。
這就是,工業文明,在入侵,在撕裂一個古老的,農業文明時,必然會出現的……陣痛。
一條巨大的裂痕,已經出現。
而他要做的,不是去彌合它。
而是用更強大的力量,更快的速度,將這條裂痕,徹底地,撕開!
就在這時,一名黑冰台的銳士,如鬼魅般,出現在他的身後。
“侯爺。”
“講。”
“斥候來報,工程隊前鋒,已進入隴西地界。”
銳士的聲音,頓了頓。
“但是……”
“遇到了一些……麻煩。”
李源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隴西郡,狄道縣,有鄉民聚眾,阻攔施工。”
“領頭的,是一個自稱能通鬼神的……巫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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