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為朕，帶來什麼？
嬴政的這個問題，如同一柄重鎚，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這“雷霆”固然威力無窮，神鬼莫測，但除了像剛才那樣，用來“懲戒”徐福，它真正的用處，又在哪裏？
難道，隻是天工侯用來震懾宵小，彰顯自己“神威”的工具嗎？
如果僅僅如此，那未免也太……大材小用了。
李源聽著嬴政的問題，笑了。
他知道，這纔是這位千古一帝，最關心的問題。
一切不能為他所用，不能為大秦所用的力量，無論多麼強大，都沒有意義。
“陛下。”
李源對著嬴政，深深一揖。
“方纔的電弧，與懲戒徐福的手段，都隻是‘電’這種力量，最粗淺，最原始的展現方式。”
“它就像一頭尚未馴服的猛虎，狂野，暴烈，充滿了破壞力。”
“而臣接下來要做的，便是為這頭猛虎，套上韁繩，戴上嚼子，讓它從毀天滅地的凶獸，變成可以為我大秦拉車耕地的……溫順牲畜。”
溫順牲畜？
眾人聽到這個比喻，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把剛才那毀天滅地的天雷，比作牲畜？
普天之下，恐怕也隻有天工侯敢這麼說了。
嬴政的眼中，閃過一絲濃厚的興趣。
“如何馴服？”
“陛下可知，我大秦，為何隻能在白日裏勞作，黑夜中安眠？”李源不答反問。
嬴政眉頭微皺，這算什麼問題？
“自古以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此乃天道常理。”
“不。”
李源搖了搖頭，語出驚人。
“這不是天道常理。”
“這隻是因為，我們沒有驅散黑夜的能力！”
“黑夜，偷走了我們一半的時間！它讓本可以通宵達旦的工坊，被迫停工！讓本可以連夜趕路的軍隊，被迫休整！讓本可以徹夜研讀的學子，隻能虛耗光陰！”
“黑夜，纔是我大秦……最大的敵人！”
李源的聲音，鏗鏘有力，振聾發聵！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黑夜”！
在他和所有人看來，黑夜降臨，萬物安眠，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可經李源這麼一說，他赫然發現，這理所當然的黑夜，竟然是限製他帝國發展壯大的最大桎梏！
如果……
如果大秦沒有黑夜！
那工坊的產量，可以翻一倍！
馳道的修建速度，可以翻一倍！
軍隊的行軍效率，可以翻一倍！
這意味著，他統一天下，征服四海的宏圖偉業，所需要的時間，將可以……縮短一半！
這個認知，讓嬴政的呼吸，瞬間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李源。
“你……能驅散黑夜？”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顫抖。
李源沒有直接回答。
他隻是緩緩抬起手，指向了那無垠的蒼穹，指向了那懸掛於天際的，煌煌大日。
“陛下，臣，不能驅散黑夜。”
“但是……”
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堪稱狂妄的弧度，一字一頓地說道：
“臣，可以為您，再造一個……太陽！”
……
當天下午。
嬴政沒有返回鹹陽宮，他直接在天工府內，住了下來。
他就坐在雷霆司的工坊門外，看著李源帶著一群工匠，在裏麵叮叮噹噹地忙碌著。
他要親眼見證，李源是如何為他，造出一個“太陽”的。
工坊內，氣氛緊張而又狂熱。
李源很清楚，電弧雖然明亮，但它極不穩定，消耗巨大，而且會產生大量的有害氣體，根本不適合用作日常照明。
想要獲得穩定、持久、高效的光源，他需要拿出真正的殺手鐧。
——碳棒弧光燈！
“公輸大師！”
李源將一張全新的圖紙，鋪在了公輸石的麵前。
“我需要這個東西。”
圖紙上，畫著一個奇怪的裝置。
它的主體，是兩根黑色的，筆直的棒狀物，尖端相對。
而在這兩根棒狀物的周圍，則是一套極其複雜的，由齒輪、彈簧和電磁鐵（李源的簡化設計）組成的聯動機構。
“侯爺，這……這是何物？”
公輸石看著圖紙，滿臉的困惑。
那兩根黑色的棒子，他倒是在李源的要求下，帶著工匠們燒製了幾天了。
那是用煤粉和焦炭粉，混合了黏土，經過反覆捶打、擠壓，再放入密封的陶罐中，用烈火隔絕空氣，進行高溫乾餾燒結而成。
成品堅硬無比，通體漆黑，且擁有一個李源所說的，非常奇特的性質——導電。
可這周圍的複雜機構，又是做什麼用的？
“這兩根，我稱之為‘碳棒’。”
李源指著那兩根黑棒，解釋道：
“當‘電’通過它們時，它們的尖端，會產生比太陽還要明亮的光芒。”
“但同時，它們也會在高溫中，不斷地被消耗，就像燃燒的蠟燭一樣，會越來越短。”
“而這套機構的作用，就是為了在碳棒被消耗的同時，通過精密的計算，自動地，將兩根碳棒，以一個極其緩慢的速度，向前推進，始終保持它們尖端之間的距離，恆定不變。”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獲得……持續不斷的光！”
公輸石聽著李源的解釋，隻覺得自己的腦子，又一次不夠用了。
他獃獃地看著圖紙上那套比鐘錶還要精密的聯動裝置，又看了看李源。
這位天工侯的腦子裏，到底裝了多少東西？
他彷彿永遠都能拿出，超越這個時代，超越所有人想像的，匪夷所思的設計！
“愣著幹什麼？”
李源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可是你的老本行，整個天工府，除了你，沒人能做得出來。”
被李源這麼一激，公輸石那屬於工匠宗師的驕傲，瞬間被點燃了。
“侯爺放心！”
他猛地一拍胸脯，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重新煥發出了神采。
“天黑之前，老夫定將此物，造出來！”
……
日落西山，夜色如墨。
當最後一顆銅質的螺絲被擰緊，大秦帝國的第一盞，也是世界上的第一盞碳棒弧光燈，終於組裝完畢。
它被安放在一個巨大的銅質燈罩內，燈罩的內壁，被反覆打磨，光亮如鏡，可以將光芒最大程度地反射出去。
整個工坊，沒有點一盞油燈，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門外，嬴政身前的那一小片區域，被幾支巨大的牛油火炬，照得一片通明。
所有的工匠，都屏住了呼吸，圍在四周，心臟不爭氣地狂跳著。
他們即將見證的，又將是一個足以載入史冊的奇蹟。
“合閘！”
隨著李源一聲令下。
墨三再次扳動了那個巨大的閘刀開關。
這一次，他不再有絲毫的猶豫，眼神中，充滿了狂熱的期待。
“嗡——”
蒸汽機帶動著發電機，發出了熟悉的，低沉的轟鳴。
看不見的長河，再次順著粗大的銅纜，奔湧而出，湧向了那盞靜靜矗立在工坊中央的，巨大的銅燈。
在所有人緊張的注視下。
那兩根漆黑的碳棒尖端，在電流的刺激下，猛地亮起了一個針尖大小的，刺眼的白點！
緊接著！
那白點，在瞬間，轟然爆發！
“嗤——！！！”
一道無比穩定，無比凝聚，無比耀眼的白色光柱，猛地從兩根碳棒的尖端之間，噴薄而出！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光！
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極致的，純粹的，白色的光！
它在出現的瞬間，便以一種摧枯拉朽的，不容置疑的霸道姿態，驅散了工坊內的每一寸黑暗！
整個昏暗的工坊，在剎那之間，被照得亮如白晝！
甚至……比白晝，還要亮！
那光芒，是如此的刺眼，如此的灼熱，彷彿真的是一小塊太陽，被人硬生生地，塞進了這個小小的空間！
“啊！”
“我的眼睛！”
工匠們發出一陣陣驚呼，下意識地用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那霸道的光芒，依舊透過指縫，刺得他們淚流不止。
有的人，甚至被這突如其來的“神跡”，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對著那團光源，頂禮膜拜！
嬴政，也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
那光芒，即便是隔著一道門，依舊刺得他雙目生疼。
但他沒有躲。
他強忍著不適，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團彷彿擁有生命的光源！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足以刺破蒼穹的利劍！
他看到了那足以讓黑夜退散的神罰！
他看到了，他夢寐以求的，那個沒有黑夜的……大秦帝國！
工坊內。
公輸石，這位年過花甲，見證了無數奇蹟的老工匠，此刻，正老淚縱橫。
他沒有用手去捂眼睛。
他就那麼任由那刺眼的光芒，灼燒著他那雙早已昏花的老眼，任由那滾燙的淚水，順著他滿是皺紋的臉頰，肆意流淌。
他顫抖著，伸出手，彷彿想要去觸控那團聖潔的光。
他的嘴唇，哆嗦了許久，才終於，發出了夢囈般的呢喃。
“光……”
“這……這比鹹陽城裏，所有的燈火，所有的蠟燭，所有的火把加起來……還要亮啊……”
李源站在一片炫目的白光之中，看著眾人那如同朝聖般的表情，臉上露出了滿意的微笑。
視覺衝擊力，足夠了。
他緩緩轉過身，對著門外，那個同樣被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帝王身影，朗聲說道：
“陛下！”
“此燈，隻是一個開始。”
“今夜，臣要將這太陽的光輝，灑滿整個鹹陽宮！”
“臣，要為您，打造一座……”
“不夜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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