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府,西三號院。
自從那塊黑色的“神膠”被賦予了“硫化”的靈魂之後,這裏非但沒有恢復往日的平靜,反而變得更加戒備森嚴。
原本的“材料司”牌匾被悄然摘下,換上了一塊嶄新的、由李源親筆題寫的黑漆金字牌匾——【雷霆司】。
這兩個字,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與肅殺。
整個院落被劃為了天工府內最高等級的禁區,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巡邏的護廠隊衛兵,眼神銳利如鷹,手裏的火銃,槍口微微向下,但拇指,卻始終扣在擊錘之上。
任何試圖靠近這裏的非相關人員,都會被毫不留情地警告,乃至拿下。
府內的工匠們私下裏議論紛紛,他們隻知道,侯爺在這裏進行著一項比“神膠”還要機密,還要重要的研究。
但那到底是什麼,無人知曉。
院落深處,一間新近改造擴建,密封性好到幾乎密不透風的巨大工坊內,氣氛壓抑得如同凝固的鐵水。
數十名從全府精挑細選出來的,手最穩、心最細的頂尖工匠,正屏氣凝神,進行著一項前所未見的,堪稱詭異的工序。
工坊的一側,是巨大的拉絲機。
成錠的、被反覆提純過的紫銅,在巨大的機械力作用下,被拉成一根根粗細均勻,光滑如鏡的銅絲。
而在工坊的另一側,工匠們則小心翼翼地,將這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銅絲,穿過一個特製的模具。
模具的另一端,連線著一口正在咕嘟咕嘟的大鍋,鍋裡翻滾的,是剛剛經過硫化處理,還處於半凝固狀態的黑色膠狀物。
銅絲被緩緩拉出,它的表麵,便均勻地包裹上了一層薄薄的、漆黑的、富有彈性的“外衣”。
這,就是絕緣銅線。
這兩種截然不同,一種是傳導之王,一種是隔絕之王,本該是天生“死敵”的材料,在李源的設計下,以一種近乎“纏綿”的姿態,緊密地結合在了一起。
它們,將共同構建起一個全新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世界。
墨三,這位新上任的雷霆司司長,正站在工坊的正中央。
他沒有去管那些正在進行“銅膠纏綿”的工匠,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麵前那個巨大而又複雜的“怪物”上。
那是一個由無數個鐵片疊壓而成的巨大圓環,圓環的內壁上,開著一道道精準的凹槽。
這,是“定子”。
而在定子的中央,是一個同樣由鐵片疊壓而成,表麵也開著凹槽的圓柱體,它的兩端,連線著一根可以轉動的黃銅轉軸。
這,是“轉子”。
墨三的手,如同最精準的卡尺,正指揮著工匠們,將那些剛剛生產出來的絕緣銅線,一圈,一圈,又一圈地,小心翼翼地嵌入定子和轉子的凹槽之中。
一圈,兩圈……一百圈……一千圈……
這是一個無比枯燥,無比考驗耐心和細緻的活。
任何一根銅線的位置錯誤,任何一點絕緣層的刮傷,都可能導致前功盡棄。
墨三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眉頭,從三天前接到這個任務開始,就從未舒展過。
作為墨家最傑出的傳人之一,他的一生都在與各種精巧的機關術打交道。齒輪、槓桿、連桿、榫卯……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力與結構,是他世界觀的基石。
可是現在,李源交給他做的這個東西,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沒有齒輪,沒有槓桿。
有的,隻是一圈又一圈的銅線,和幾塊巨大的、從府庫深處搬出來的,被侯爺稱之為“永磁體”的特製磁石。
按照侯爺的圖紙,隻要讓這個纏滿了銅線的“轉子”,在那個同樣纏滿了銅線的“定子”中間,被那些磁石包圍著,飛速地旋轉起來……
它就能……“生電”。
也就是,憑空造出天上的雷霆!
這怎麼可能?!
墨三想不通,他絞盡腦汁,把他從墨家典籍裡學到的所有知識都翻了出來,也無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力,必然有其來源。
水車轉動,是因為水的衝擊力。
風車轉動,是因為風的推動力。
蒸汽機轉動,是因為蒸汽的膨脹力。
可這個東西,它憑什麼轉動一下,就能生出雷霆?
難道……真的是某種方士口中的“道法”或者“妖術”?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就被墨三自己給掐滅了。
不。
侯爺不是方士。
侯爺所做的一切,無論是蒸汽機,還是硫化神膠,最終都被證明,是“格物大道”的體現,是一種可以被理解、被複製、被推廣的“理”。
那麼這一次,這個所謂的“電”,它的“理”,又在何處?
“在想什麼?”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墨三回過身,隻見李源正抱著雙臂,饒有興緻地看著他。
“侯爺。”墨三躬身行禮,臉上帶著無法掩飾的困惑,“屬下愚鈍,實在想不明白……這堆銅線和磁石,為何能生出雷霆?”
他指著那個複雜的線圈結構,繼續說道:“墨家之道,在於‘力’的傳導與變化。可此物之中,我看不見任何‘力’的源頭。它……它違背了常理。”
李源笑了。
他知道,這是必然的。
電磁學,對於一個活在兩千年前,世界觀還停留在經典力學層麵的人來說,無異於天書。
他沒有直接丟擲“電磁感應”這個名詞,那隻會讓墨三更加困惑。
他走到旁邊,拿起一塊磁石,和一根銅棒。
“墨三,你看。”
李源將銅棒,靜止地放在磁石的旁邊。
“有變化嗎?”
“……沒有。”墨三老老實實地回答。
“好。”李源點了點頭,然後,他猛地揮動銅棒,讓它飛快地,從磁石的上方“切割”了過去。
“現在呢?”
“……還是,沒有變化。”墨三更加不解了。
李源的臉上,露出了一絲神秘的笑容。
“不。”
“它變了。”
“隻是你的眼睛,看不見。”
李源放下銅棒和磁石,指著那巨大的定子和轉子,換了一種墨三或許能理解的方式,解釋道:
“你可以把這些磁石,想像成一個看不見的,巨大的瀑布。它在永不停歇地,向下傾瀉著一種看不見的‘力量’。”
“而這些銅線呢?”
李源拿起一根絕緣銅線。
“它們就像是無數個,極小極小的,連線在一起的水車。”
“當這些‘小水車’靜止不動時,‘瀑布’的力量,隻是從它們身邊流過,什麼都不會發生。”
“可一旦,你讓這些‘小水車’,以極快的速度,去‘切割’那道看不見的瀑布……”
李源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芒。
“那些‘小水車’,就會被帶動,瘋狂地旋轉起來!”
“它們旋轉所產生的力量,會順著銅線這條‘河道’,匯聚成一股奔騰咆哮的……看不見的長河!”
“而這條長河,就是……”
“電!”
瀑布……水車……切割……長河……
墨三咀嚼著這幾個詞,他那雙因為長期專註於精密工作而顯得有些獃滯的眼睛,在這一刻,猛地亮了起來!
他似乎……抓住了一點什麼!
雖然他依舊無法“看”到那道瀑布,也無法“看”到那些小水車。
但這個比喻,這個模型,卻在他的腦海中,構建起了一個可以被理解的邏輯框架!
原來……原來如此!
不是憑空生出來的!
而是“切割”了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將其“轉化”成了另一種力量!
這……這依舊符合墨家“力”的傳導與變化之道!
想通了這一點的墨三,隻覺得渾身一輕,那困擾了他數日的思想枷鎖,在這一刻,轟然破碎!
他的眼中,迸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對知識的渴望與狂熱!
“侯爺!屬下……屬下明白了!”墨三激動得聲音都在顫抖。
李源欣慰地點了點頭。
孺子可教。
“既然明白了,那就加快速度。”
李源拍了拍那個已經纏好了一半線圈的轉子。
“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它,轉起來。”
……
黃昏。
當最後一圈銅線被完美地嵌入凹槽,當最後一根導線被牢牢地焊接在電刷上。
大秦帝國,乃至這個世界的第一台……手搖發電機,終於組裝完畢。
它看上去,是如此的其貌不揚。
一個笨重的鐵架子,一堆纏繞得密密麻麻的銅線,幾塊黑漆漆的磁石,還有一個連線著齒輪組的,簡陋的木製搖柄。
所有的工匠都圍了上來,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由他們親手締造,卻完全看不懂其用途的“怪物”。
李源緩緩地撫摸著它冰冷的金屬外殼,就像在撫摸著一件即將改變世界的絕世神器。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墨三的身上,神情,前所未有的嚴肅。
“墨三。”
“你記著。”
“從現在開始,我們即將喚醒的,是一種遠比火焰更爆裂,比洪水更兇猛,比刀劍更致命的力量。”
“它能於黑夜中創造白晝,能於萬裡之外傳遞聲音,能驅動萬斤巨獸奔騰不息。”
李源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但它,也能在瞬息之間,焚毀一切,奪走生命。”
“它,名為‘電’。”
“也就是,凡人所敬畏的……”
“天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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