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什麼？
田光的大腦，一片空白。
他戎馬半生，官至郡守，什麼樣的大場麵沒有見過？
鹹陽宮前，始皇帝一言定國策，天下風雲變幻。
長城之上，蒙恬將軍揮斥方遒，三十萬大軍如臂使指。
可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數十年來對“戰爭”二字的全部認知。
一塊石頭。
一塊被點燃的，會飛的石頭。
從那座小小的，幾乎快被他遺忘在地圖角落裏的烽火台上飛出來。
然後，就那麼輕描淡寫地，將一支以兇悍著稱的百人匈-奴-騎兵隊，打得……潰不成軍？
田光使勁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懷疑自己是因為長途奔波，產生了幻覺。
可那遠方傳來的，清晰無比的爆炸轟鳴。
那衝天而起的，夾雜著血肉的泥土。
以及那些匈奴人臉上，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如同見了鬼神一般的恐懼。
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
這是真的。
“郡…郡守大人……”
身旁的一名親衛，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連馬都快要控製不住了。
“那…那是什麼妖法？”
妖法？
田光下意識地想點頭，可理智又告訴他，這絕非虛無縹緲的方士之術。
那東西，帶著一種純粹的，暴烈的，毀滅性的力量感！
那是一種……工程與殺戮完美結合的，冰冷的藝術！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那座烽火台上。
他看到，在硝煙和火光的映襯下，三台造型猙獰古怪的巨大器械，如同三頭遠古巨獸，靜靜地趴伏在那裏。
而一個年輕的身影，正站在那三台“巨獸”之間，冷靜地，從容地，指揮著一切。
那身影，是如此的渺小。
但在此刻的田光眼中，卻又如此的……偉岸！
彷彿他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位執掌著雷霆與火焰的……神隻！
“咕咚。”
田光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隻覺得口乾舌燥。
他顫抖著抬起手，指著遠方的烽火台，指著那個年輕的身影，嘴唇翕動了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震撼。
前所未有的震撼，像是一柄巨錘，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他身旁的百將趙武，也從同樣的震驚中，稍稍回過神來。
趙武的臉色，比田光還要複雜。
因為他認得那個身影！
他不僅認得，他還和那個身影有過一次深入的交談！
他還記得，那個年輕人呈上來的，那份“十矢連發”的連弩圖紙！
他還記得，自己當時以“一寸鐵，一寸血”為由，告誡對方必須立下“潑天大功”！
當時，他以為那隻是一個有天賦的工匠，一個需要打磨和考驗的璞玉。
可現在……
這哪裏是璞玉！
這分明是一座已經噴發了的火山！
趙武猛地想起了什麼，他想起了那個被自己當成笑話聽的，關於“夯土神獸”的報告！
他想起了監工趙四那個陰險的調令！
他想起了這個年輕人，平靜地，接受了前往三號烽火台這個“鬼門關”的任務！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所有的一切，在這一刻，全都串聯了起來！
這個年輕人，他不是被流放，他是……主動選擇了這裏！
他把這個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死亡絕地，當成了他展示自己“神跡”的舞台！
想通了這一切的趙武，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好深的心機！
好大的魄力！
好恐怖的天賦！
“郡守大人！”
趙武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猛地一勒韁繩，湊到已經失神的田光身邊，用一種混合著狂喜、敬畏和激動的聲音，失聲驚呼：
“是他！”
“是他！那個工匠！李源！”
“就是那個造出‘夯土神獸’的刑徒工匠，李源！！”
李源！
這兩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田光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猛地回過神來，那雙因震驚而顯得有些渾濁的眼睛裏，瞬間爆發出了一道前所未有，亮得嚇人的精光！
就是他！
那個被百將趙武在報告中反覆提及，評價為“有鬼神之才”的年輕人！
田光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他不是一個純粹的武將。
他是一個政治家。
在看到那“飛天神石”的第一眼，他想到的是震撼。
而在聽到“李源”這個名字的瞬間，他想到的，是四個字。
——奇貨可居！
不！
這已經不是奇貨可居了！
這是一個能改變大秦國運的寶藏！是一個能讓他田光平步青雲，甚至名垂青史的，天賜祥瑞！
一個能造出“夯土神獸”，提高萬民勞作效率的工匠，是人才。
一個能改良連弩，增強軍隊戰力的巧匠，是棟樑。
但一個能憑一己之力，用一堆破爛，在小小的烽火台上，造出這種能夠逆轉戰局，屠殺騎兵的“大殺器”的……
這是什麼？
這是上天賜予大秦的……仙師！是兵主降世！
田光的呼吸，瞬間變得無比粗重。
他那張因為養尊處優而略顯富態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病態的潮紅！
他知道，他賭上一切的時候，到了！
“趙武！”
田光發出一聲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變了調的爆喝。
“傳我將令！”
“全速前進！！”
“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保住此人！！”
“他若有半點損傷，我拿你是問！！！”
“喏！”
趙武也被田光這突如其來的決絕給嚇了一跳，但隨即，他也被這股狂熱所感染，猛地抽出腰間的佩劍，向前一指。
“全軍！衝鋒！！”
“保護李工匠！！”
“殺！！”
百餘騎秦軍精銳，如同下山的猛虎，捲起漫天煙塵，朝著那片還在冒著硝煙的戰場，全速衝去！
……
此刻，戰場之上。
匈-奴-百夫長呼衍豹，已經帶著殘兵敗將，逃出了近五百步的距離。
他心中的恐懼，稍稍平復了一些。
這個距離，應該安全了。
那種恐怖的石頭，總有射程極限吧？
他回頭，怨毒地看了一眼那座烽火台，像一頭受傷的孤狼。
他發誓，他一定會回來！
下一次，他會帶著千軍萬馬，將這座烽-火-台，連同裏麵那個會使用妖術的魔鬼，一起碾成齏粉！
然而，就在他回頭的那一瞬間。
他看到，烽火台之上，那三台“怪物”，再一次，緩緩地，揚起了它們的長臂。
呼衍豹的瞳孔，驟然收縮！
不……
不會吧？
還能來？！
而與此同時，在烽火台的另一側，郡守田光的騎隊，正如同奔雷掣電，全速趕來。
李源站在三台拋石機的中央，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沒有去看來勢洶洶的郡守儀仗。
他的眼中，隻有那個正在倉皇逃竄的匈-奴-百夫長。
戰鬥，需要一個完美的收尾。
而他，將要為這位即將抵達的封疆大吏，獻上一份……最完美的“見麵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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