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南征大軍集結點,番禺。
數十萬秦軍銳士在此集結,黑色的旗幟遮天蔽日,肅殺之氣直衝雲霄。
綿延數十裡的營盤,如同一頭匍匐在大地上的黑色巨獸,散發著令人心悸的恐怖氣息。
然而,在這幾日,這頭巨獸的內部,卻出現了一些小小的騷動。
騷動的源頭,來自於一支剛剛抵達的、番號極為特殊的部隊——天工營。
以及他們帶來的那些,奇形怪狀的“戰爭器械”。
“喂,你看到了嗎?那些用黑布蓋著的大傢夥,比攻城車還高!”
“何止是高!我昨天看到他們卸貨,乖乖,一個輪子都比我人還高!那得是什麼車?”
“車?我聽我同鄉說,那根本不是車,是一種叫什麼……‘戰甲’的東西,人能鑽進去,跟個鐵巨人似的!”
“你就吹吧!人鑽進去?那還能動嗎?”
營地各處,三五成群的士兵們,都在壓低了聲音,議論紛紛。
他們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營地最核心、戒備也最森嚴的那片區域。
那裏,是天工營的駐地。
除了那些被巨大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隻能看出一個模糊輪廓的“鐵疙瘩”之外。
停靠在珠江岸邊的幾艘“黑煙船”,更是徹底顛覆了這些一生都隻跟土地和刀劍打交道的北方士兵的認知。
不用帆,不用槳,光是燒著一種黑色的石頭,就能冒著黑煙,發出巨大的轟鳴聲,在江麵上跑得飛快!
這玩意兒,是船?
這簡直就是活過來的水怪!
對於這些超出了他們理解範疇的新鮮事物,普通士兵們更多的是好奇、敬畏,甚至是一絲莫名的恐懼。
而對於大軍的統帥,通武侯王賁而言,則是審慎,與懷疑。
中軍大帳。
王賁身披黑色甲冑,身形魁梧如山,常年征戰所積累的鐵血煞氣,讓整個大帳內的空氣都彷彿凝固了幾分。
他站在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嶺南的山川、河流、叢林地貌被精準地還原了出來。
在他的身後,站著一眾大秦的宿將。
而此刻,一個年輕的身影,正站在沙盤的另一側,與這位百戰名將相對而立。
正是李源。
“少府令,本侯已經看過了你呈上來的名錄。”
王賁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如同戰鼓轟鳴。他抬起頭,那雙銳利如鷹隼的眸子,落在了李源的身上。
“叢林戰甲、蒸汽戰船、新式連弩、猛火油……名目倒是新奇,器械也足夠精巧。”
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本侯承認,少府令在格物之學上,有鬼神莫測之能。陛下將天工營交予你,讓你隨軍南下,必有深意。”
“但是……”
王賁的話鋒,陡然一轉!
他那隻戴著金屬護手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沙盤那片代表著百越腹地,地形最為複雜的叢林區域。
“戰場,不是你少府的工坊!”
“這裏,山巒疊嶂,古木參天,毒蟲遍地,瘴氣橫行!你的那些鐵疙瘩,笨重無比,如何在這叢林之中穿行?”
“這裏,河道縱橫,水流湍急,暗礁密佈!你的那些黑煙船,若是擱淺,或是機括失靈,豈不成了江上的活靶子?”
“李源!”
王賁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與壓迫感!
“你告訴本侯,你的這些‘鐵玩具’,在真正的戰場上,除了拖累大軍的行進速度,還有何用?!”
一眾宿將紛紛點頭,看向李源的目光中,也帶上了幾分審視和不以為然。
他們都是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百戰老將,他們信奉的,是百鍊成鋼的士卒,是嚴明的軍紀,是無堅不摧的戰陣!
對於這些聞所未聞的“奇技淫巧”,他們骨子裏就帶著一股天然的排斥和懷疑。
麵對王賁那幾乎是質問的目光,李源的神色沒有半分變化。
他隻是平靜地迎著對方的視線,緩緩開口。
“通武侯的疑慮,在下明白。”
“但,時代變了。”
短短五個字,讓整個大帳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時代變了?
好大的口氣!
王賁的眼睛微微眯起,一絲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逝。
“哦?那本侯倒要洗耳恭聽,這時代,是如何變的?”
李源沒有理會他語氣中的譏諷,而是走上前一步,伸出手指,點在了沙盤上那條貫穿了整個百越之地的珠江水繫上。
“傳統的戰法,是以步卒結陣,穩步推進,遇山開路,遇水搭橋,步步為營,將敵人一點點蠶食。”
“這種戰法,穩妥,但緩慢。”
“尤其是在嶺南這種地方,我軍的優勢會被無限削弱,而敵軍則能利用熟悉的地形,不斷襲擾、拖延。等我軍推進到西甌國腹地,恐怕早已是人困馬乏,士氣低落。”
李源的話,說得在場所有將領都默默點頭。
這的確是他們眼下最擔心的問題。
“所以,我的戰術是……”
李源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自信”的光芒。
“放棄陸路主攻!”
什麼?!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放棄陸路主攻?那還打什麼?難道讓大軍飛過去嗎?
王賁的眉頭,已經擰成了一個川字。
隻聽李源繼續說道:“我們將以‘蒸汽艦隊’為突擊核心!它們無需人力,動力強勁,可以無視風向與水流,沿著珠江主幹道,直插敵人心臟!”
“戰船之上,搭載著新式連弩與猛火油。任何敢於在岸邊襲擾的敵人,都將被瞬間覆蓋的箭雨和無法被撲滅的火焰所吞噬!”
“艦隊,將成為一把無堅不摧的尖刀,將百越的防線,從中間一分為二,徹底撕裂!”
李源的聲音在大帳內迴響,描繪出了一幅令所有人都感到陌生的戰爭畫卷。
“那撕開之後呢?叢林裏的敵人怎麼辦?”一名將領忍不住出聲問道。
“這,就要靠‘叢林戰甲’了。”
李源的手,指向了那些密集的叢林區域。
“戰甲防禦力驚人,尋常刀劍弓弩無法傷其分毫。內建的助力機括,讓穿著它的士兵擁有遠超常人的力量與耐力,可以輕易地在叢林中開闢道路,無視荊棘與毒蟲。”
“一支百人規模的戰甲部隊,其在叢林中的清剿效率,足以媲美三千精銳步卒!”
“艦隊負責穿插分割,戰甲部隊負責登陸清剿。水陸並進,以雷霆萬鈞之勢,在最短的時間內,摧毀敵人的指揮中樞,瓦解他們的抵抗意誌!”
“此戰,當求速勝!”
“以最小的傷亡,換取最大的戰果!”
“這,就是我的方案。”
李源說完,靜靜地看著王賁,等待著他的回答。
整個大帳,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李源這套天馬行空、聞所未聞的戰術給震住了。
聽起來……似乎……很厲害?
但……
“一派胡言!”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王賁那張古銅色的臉,已經漲得通紅,不是因為興奮,而是因為憤怒!
他戎馬一生,打過的仗比李源吃過的鹽都多!
他從未聽過如此荒謬、如此想當然的戰術!
“李源!你當打仗是兒戲嗎?!”
王賁怒視著他,厲聲嗬斥。
“將大軍的命運,寄託於你那些一推就倒的鐵疙瘩,和隨時可能在江上熄火的鐵船上?”
“你這是在拿我大秦數十萬將士的性命當賭注!”
“你的戰甲能無視刀劍,那能無視陷阱嗎?能無視滾石擂木嗎?百越蠻夷雖然不開化,但並不蠢!”
“你的艦隊能逆流而上,那若是敵人在江中沉船設障,堵塞河道,你又當如何?”
“戰爭,瞬息萬變!任何一個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導致全盤皆輸!我們所能依靠的,隻有將士們的勇氣和紀律,隻有千錘百鍊的戰陣!而不是你這些花裡胡哨,中看不中用的‘玩具’!”
王賁的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鎚,狠狠地敲擊在眾人的心頭。
他所說的,全都是最現實,也最致命的問題。
相比於李源那聽起來過於理想化的新戰術,王賁這套傳統的戰法,無疑更讓人感到安心。
“本侯,否決你的方案!”
王賁走到主位之上,猛地坐下,一錘定音!
“全軍,依舊按照原定計劃,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至於你的天工營……”
王賁冷冷地看了李源一眼。
“就跟在主力大軍之後,負責修橋鋪路,做好你的後勤本分吧!”
話音落下。
整個大帳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李源站在原地,麵無表情。
他看著這位固執,卻也的確是為了大局著想的名將,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
“通武侯,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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