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田埂上,枯黃的草葉掛著清晨的露珠。
鹹陽郊外的農田裏,往年此時,早已是人聲鼎沸,老牛嘶鳴。
但今天,氣氛卻有些詭異的安靜。
數十名衣著樸素的農夫,扛著鋤頭和舊犁,聚集在田邊。
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辛勞的耕作。
他們的目光,都望向了遠處那條通往天工院的官道,眼神裡充滿了混雜著期盼、懷疑與不安的複雜情緒。
“他爹,你說,那告示上說的是真的嗎?”
一個麵板黝黑的農婦,忍不住捅了捅身旁的丈夫。
“天工院的大人們,真會免費給我們送新傢夥?”
男人吧嗒了一口旱煙,眉頭緊鎖。
“誰知道呢。”
“這天底下,哪有白吃的午飯。”
“前幾天還都說他們是吃錢的妖孽,今天就變成活菩薩了?我看不懂。”
周圍的農夫們,也是議論紛紛。
“我聽我城裏的小舅子說,這事兒千真萬確!天工院的工匠老爺們,天沒亮就出動了!”
“可……為什麼啊?他們圖個啥?”
“是啊,咱們跟他們,非親非故的……”
就在這片疑雲籠罩之中,遠方的官道上,終於出現了動靜。
一列長長的,由數十輛板車組成的車隊,在數百名青壯工匠的護送下,正朝著他們所在的方向緩緩駛來。
車上沒有旗幟,沒有儀仗。
有的,隻是堆得滿滿當當的,造型奇特的……農具。
領頭的,正是公輸石。
這位天工院的首席技術顧問,今日沒有穿他那身沾滿油汙的工裝,而是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短打。
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老臉,因為激動和一夜未眠,泛著一層紅光。
他走在隊伍的最前方,胸膛挺得筆直,每一步都走得無比堅定。
在他身後,那些前幾日還因遭受白眼而垂頭喪氣的工匠們,此刻也都昂首挺胸。
他們推著車,護著那些嶄新的農具,就像護送著自己最心愛的孩子。
他們的眼神裡,不再有屈辱和憤怒。
隻有一種,即將向全世界展示自己傑作的,無與倫比的驕傲!
車隊在田埂邊停下。
公輸石走上前,對著那群既好奇又畏縮的農夫們,朗聲開口。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奉少府令,李源大人之命!”
“天工院,為我大秦萬千農戶,獻上秋耕之利器!”
他猛地一揮手!
身後的工匠們立刻上前,從板車上抬下一架架嶄新的,散發著桐油和鋼鐵氣息的曲轅犁、耬車和水車模型。
農夫們一陣騷動,都伸長了脖子,好奇地打量著這些從未見過的“新傢夥”。
公輸石沒有多說廢話。
他知道,事實,勝過一切雄辯。
“哪位老鄉,願意來試試這新犁?”
農夫們麵麵相覷,卻沒人敢上前。
這時,一個頭髮花白,腰都有些直不起來的老農,拄著鋤頭,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老朽這把老骨頭,反正也用不了幾年了。就讓我來試試吧。”
他走到一架曲轅犁前,用審視的目光打量著。
那流暢的線條,那精巧的轉向結構,還有那泛著寒光的犁頭,都讓他感到新奇。
在一名年輕工匠的指導下,他將犁套在了自家那頭同樣年邁的老牛身上。
他握住犁把,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一喝!
“駕!”
下一秒。
讓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那頭老牛,幾乎沒有費什麼力氣,就拖動著新犁,輕快地向前走去!
堅硬的土地,在那鋒利的犁頭下,如同豆腐一般被輕易地翻開!
深深的犁溝,整齊地出現在眾人眼前。
更不可思議的是,那老農的臉上,沒有絲毫吃力的表情!
他幾乎是小跑著,輕鬆地跟在牛後麵!
轉彎時,他隻輕輕一提犁把,那精巧的曲轅結構就讓整個犁身輕鬆地調轉了方向,沒有半分的遲滯!
隻一個來回。
一大片土地,就已經被翻得整整齊齊,又深又鬆。
比他往日用舊犁耕上半天,效果還要好!
老農呆住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那架神奇的新犁,渾濁的老眼中,慢慢湧上了一層水汽。
“神……神器啊……”
他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顫抖。
他這輩子,跟土地打了一輩子交道,從未想過,耕田,可以變得如此……輕鬆!
田埂上,一片死寂。
所有的農夫,都看傻了眼!
緊接著,爆發出了雷鳴般的,震天的驚呼!
“天吶!這是什麼犁?也太快了吧!”
“老王頭和他那頭老牛,我看著都快跑起來了!”
“這……這效率,起碼快了五倍不止啊!”
“神器!真是神器啊!”
再也沒有人懷疑!
再也沒有人觀望!
所有的農夫,都像潮水一樣,朝著那些板車蜂擁而去!
他們的眼中,不再有懷疑,隻剩下了最原始,最炙熱的渴望!
“大人!給我一架!”
“俺也要!俺也要!”
“求求您了!有了這個,今年就能多開幾畝荒地了!”
公輸石看著眼前這瘋狂的一幕,看著那些樸實的臉上洋溢位的,最真摯的笑容和感激。
他的眼眶,也濕潤了。
這一刻,他感受到的榮耀,甚至超過了當初造出鐵鷹零號機!
因為他知道,這,纔是天工之術,真正的意義!
同樣的場景,在鹹陽周邊的每一個村莊,每一片田野,不斷上演。
數千套嶄新的、效率極高的農具,由天工院的工匠們親自送到田間地頭,免費分發給每一個正在辛勤勞作的農民。
於是。
一場口碑的狂潮,以一種比流言更可怕的速度,席捲了整個關中大地。
“聽說了嗎?李少府是活菩薩下凡啊!”
“何止是菩薩!我看,是在世神農!”
“那新犁,叫什麼曲轅犁!我二舅用了,說以前一天才能耕完的地,現在一個時辰就弄完了!省下來的力氣,又能多開兩畝荒地!”
“還有那水車!裝在河邊,自己就能把水往田裏提!再也不怕天旱了!”
“妖孽?我呸!誰再說李少府是妖孽,我第一個跟他急!那分明是給我們莊稼人送活路的大恩人!”
“李少府為民造福,功德無量!”
這股由衷的,發自肺腑的稱頌,如同一場燎原的野火,以不可阻擋之勢,傳遍了關中的每一個角落。
酒肆裡,市集上。
前幾天還在非議天工院“與民爭利”的百姓們,此刻,紛紛改口,唾沫橫飛地講述著新農具的神奇。
那些被淳於越派出去散播謠言的儒生們,還沒開口,就被一群激動的百姓圍了起來。
“你們這些讀死書的懂個屁!”
“天天就知道之乎者也,能讓地裡多長一粒糧食嗎?”
“李少府那纔是真正為國為民的大才!你們再敢說他一句壞話,就別想從這兒走出去!”
儒生們被罵得狗血淋頭,狼狽不堪,抱頭鼠竄。
淳於越親手點燃的,那場針對李源的輿論風暴,在無可辯駁的事實麵前,不攻自破。
那些惡毒的謠言,轉眼間,就成了一個天大的笑柄。
……
章台宮。
嬴政正聽著黑冰台校尉的例行彙報。
當聽到天工院陷入原料和資金困境時,他的眉頭,已經不悅地皺了起來。
李斯的小動作,他心知肚明。
正當他準備下令敲打一下那些不知好歹的商賈時,校尉的彙報,進入了下一項。
“……昨日,少府令李源並未將私人購入的物資用於軍工。”
“而是連夜趕製了數千套新式農具,包括曲轅犁、水車等,於今日清晨,全部免費發放給了鹹陽周邊的農戶。”
“據各地回報,新農具可將農耕效率,提升五倍以上。”
“如今,關中萬民歡騰,無不稱頌李少府為‘在世神農’,其仁德之名,已蓋過所有……”
校尉還沒說完。
龍椅之上,便傳來了一陣抑製不住的,發自內心的,無比暢快的大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
嬴政撫掌大笑,龍顏大悅!
他那雙深邃的鷹目中,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喜與讚賞!
好!
好一個李源!
好一個“不為賺錢的生意”!
朕還以為,他要用那些錢來跟李斯硬碰硬。
沒想到,他竟然用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方式,直接把李斯的組合拳,給打成了個笑話!
這哪裏僅僅是技術!
這是馭民之術!
是王道與霸道的完美結合!
更是……無懈可擊的,陽謀!
嬴政看著窗外,鹹陽城的方向,彷彿能聽到那傳遍田野的歡呼。
他第一次,對這個年輕人的政治智慧,感到了由衷的讚歎。
此子,不僅是一把無堅不摧的利劍。
更是一塊,能安天下的……美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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