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殿內一片歌功頌德。
李斯那番慷慨激昂的盛讚餘音繞梁，讓這肅殺的朝堂都多了一絲節慶般的喜悅。
滿朝文武的臉上神情各異。
震驚錯愕嫉妒不解。
但更多的人眼中流露出的是深深的敬佩。
不愧是丞相。
這等胸襟，這等氣度，甘為政敵抬轎，為國舉才。
實乃百官楷模！
就連蒙恬等一乾軍方將領此刻也是眉頭緊鎖，一言不發。
他們想不通。
也看不透。
龍椅之上，嬴政的嘴角掛著一抹淡淡的，卻發自內心的笑意。
他看著李斯那副忠心為國的模樣，心中的最後一絲芥蒂也悄然散去。
善。
李斯能回頭，於帝國而言是好事。
君臣一心將相和睦，這纔是一個強盛帝國該有的氣象。
然而，就在這片祥和氣氛達到頂峰之時，情況急轉直下。
李斯臉上的那股激昂與振奮，突然緩緩的褪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比深沉的，痛心疾首的......悲愴。
他猛的再一次轉向嬴政。
那雙老眼中竟然泛起點點淚光！
“陛下！”
李斯的聲音陡然沙啞，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愧疚！
“臣，還有罪！”
這一下讓剛剛緩和下來的氣氛瞬間再次繃緊！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死死的鎖在了李斯身上！
嬴政的眉頭也微微皺起。
“丞相何罪之有？”
“臣有失察之罪！”
李斯捶胸頓足，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臣身為百官之首，卻直到今日才猛然驚覺！”
“天工院！”
他提高了音量，讓這三個字清晰的響徹在每個人的耳邊！
“這個為我大秦立下不世之功，打造出開山裂石之神兵，被陛下您譽為帝國根基的國之重器！”
“它的研發，它的運轉，它的所有開銷......”
李斯的聲音在這裏猛的一頓。
他的目光掃過滿朝文武，那眼神中充滿了荒謬與不敢置信！
“至今，竟然還依賴著李源令君他個人的那些......不穩定的商業投資！”
“至今，竟然還時不時需要陛下您，從您的私庫之中拿出體己來......補貼！”
此言一出！
如平地驚雷！
滿朝文武一片嘩然！
什麼？！
天工院這麼重要的機構竟然......是李源令君一個人在投錢養著？
還需要陛下自掏腰包？！
這......這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李斯的表演還在繼續。
他那悲憤的情緒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陛下！臣以為，這是奇恥大辱！”
“是我等百官的奇恥大辱！”
“國之重器淪落到靠私人與商賈之資來運轉！這若傳將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我大秦？如何看我等食君之祿的滿朝公卿！”
李斯的聲音慷慨激昂又義正言辭！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用最激烈也最忠誠的言辭扞衛著帝國的體麵！
“這是對國之重器的......褻瀆！”
“更是對陛下您的......不敬！”
他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大義凜然。
成功的將這個問題從一個單純的財政問題上升到了帝國尊嚴和製度體麵的高度！
朝堂之上，所有官員都下意識的點點頭。
沒錯。
丞相大人說的有道理。
這的確不成體統。
就連嬴政聽完這番話也陷入沉思。
他看向李源的目光中多了一絲愧疚。
的確。
自己光顧著高興，卻忽略了天工院那龐大的開銷至今竟然還沒有一個正式的穩定的國家財政來源。
這對李源確實太不公平了。
站在人群中的李源麵色平靜，心中卻早已冰河倒卷。
來了。
他一直在等待的那柄藏在讚美詩之下的屠刀。
終於露出了它最猙獰的森白鋒刃！
他知道，李斯這番話隻是一個完美的無法反駁的......開場白。
真正致命的殺招還在後麵。
果不其然。
就在所有人都被他營造的屈辱與悲憤氣氛所感染時。
李斯的話鋒陡然一轉！
他眼中含淚對著嬴政深深一拜，聲音誠懇到了極點！
“故而，臣，懇請陛下！”
“為彰顯我大秦對天工之術的重視！為彰明陛下您對李源令君此等功臣的愛護！”
“天工院必須立刻馬上被正式納入我大秦帝國的......國家財政體係！”
“其所有預算當由國庫統一撥付！”
“且當享我大秦所有衙門之中最高規格之待遇！”
此言一出，滿殿贊同！
“丞相所言極是！”
“理當如此！”
“此乃國之重器應有之榮耀！”
這聽起來是何等的榮耀？
這是對李源對天工院最大的肯定和封賞！
蒙恬的眉頭舒展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之前是不是誤會了李斯？
然而下一秒。
李斯那不帶任何停頓緊接而來的話語，卻讓蒙恬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再一次如墜冰窟！
“然！”
李斯的聲音陡然莊重而又嚴肅，充滿了法家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森嚴！
“既然天工院享受了國家的最高供奉，動用的是我大秦萬千子民的血汗。”
“那其每一分錢的用度，每一個專案的開啟，每一項人事的任免，便再也不能像以往那般......隨意！”
終於圖窮匕見！
“為了保護好這件來之不易的國之重器！”
“為了規範它的發展，讓它能更好的為帝國服務！”
“更是為了分擔李源令君肩上那沉重的擔子，讓他能更專註於研發而不是被俗務所擾！”
李斯看著嬴政，每個字都說得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臣以為，天工院的一切事務理應由我大秦的......度支少府跟廷尉三衙門共同進行......監管！”
“以示鄭重！”
“以合法度！！！”
當監管與法度這兩個詞從李斯口中重重吐出時！
整個麒麟殿瞬間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剛才還滿臉贊同的官員臉上的表情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不是傻子。
他們一瞬間就品出了這番話裡那冰冷刺骨的殺人不見血的......毒！
度支掌財政卡你的錢！
少府掌宮廷亂你的人！
廷尉掌刑法查你的罪！
這哪裏是監管？
這分明就是三把最鋒利的刀從三個不同的方向齊齊的插進了天工院的心臟！
這是一張用榮耀和法度精心編織的天羅地網！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
一個蒼老而又刻板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禦史大夫馮去疾從佇列中緩緩走出。
他對著嬴政恭敬一拜。
“臣，附議！”
馮去疾麵無表情，聲音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權威。
“丞相所言並非一家之私，而是我大秦立國以來顛撲不破之祖製！”
“《秦律·倉律》有雲：凡涉國庫之銀錢，無論出入，皆需度支衙門之印信與監察禦史之副署方為有效！”
“《秦律·工律》亦有雲：凡涉軍國重器之營造，其圖紙用料還有工匠名錄皆需在少府與廷尉處備案備查，以防遺失，以杜私弊！”
馮去疾不愧是執掌帝國法度數十年的老臣。
他信手拈來引經據典，瞬間就為李斯這惡毒的陽謀披上了一層神聖而又不可侵犯的法律外衣！
他頓了頓，將目光轉向了李源，那張刻板的老臉上甚至還擠出了一絲和藹的微笑。
“此舉非為刁難，更非不信任李源令君。”
“恰恰相反，這，是在用我大秦最完備的法度來保護令君您的不世之功！”
“是為令君分憂解難啊！”
一唱一和，天衣無縫。
李斯負責從情與理上佔據道德製高點。
馮去疾負責從法上徹底堵死所有的退路。
一套組合拳下來行雲流水，滴水不漏！
這看似榮耀的提議，這看似在為李源著想的保護。
實則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一道用整個帝國的製度與法理所鑄就的名叫榮耀的......沉重枷鎖！
鹹陽宮麒麟殿中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個年輕的少府令身上。
嬴政的李斯的馮去疾的蒙恬的滿朝文武的......
一道道目光像刀像劍像山像海。
齊齊的壓向了那個從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孤獨身影。
接受？天工院將徹底淪為三方扯皮的鬥獸場，研發自由財務獨立將蕩然無存！那尊還未出世的不朽軍團將被活活扼死在搖籃裡！
拒絕？他李源將公然站到整個帝國製度的對立麵！他就是那個將國之重器視為私產，無視君父，蔑視法度的......國賊！
一個無解的死局。
等待著他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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