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鐵長龍，在關中平原上奔騰。
這支由五十頭鐵牛和五百節車廂組成的隊伍，像一頭蘇醒的巨龍，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向北方一路碾壓。
“哐當！哐當！哐當！”
車輪跟鐵軌碰撞的聲音單調，卻帶著讓人心潮澎湃的節奏感。
車廂裡的士兵，早就從恐懼跟震驚，變成徹頭徹尾的狂熱崇拜。
“快！太他孃的快了！”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老兵，激動的一拍車廂欄杆，口水四濺。
“俺這輩子，坐過最快的馬車，一天到頭也跑不了百裡地！”
“你再看咱這鐵牛車！這才半天，怕是已經跑出兩百裡了！”
他旁邊的年輕士兵，滿眼小星星的看著那噴著濃煙的鐵牛車頭，像在看神明。
“何止是快！你看見沒，它拉這麼重的東西，就沒停過！”
“這要是換牛馬，跑這麼遠，早累死一半了！”
“這哪裏是車，這根本就是神跡！”
“跟著李令君，沒錯！以前修長城，是拿命去填！現在，是神仙帶著咱們飛！”
士兵的士氣前所未有的高漲。
那些曾經讓他們害怕的千裡征途，現在竟成了一場新奇的旅行。
就連一向沉穩務實的都尉楊囂，這幾天臉上，也時常不自覺的，流露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震撼。
他的副將湊到他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興奮。
“將軍，照這速度，別說一個月，我看最多二十天，就能到北境！”
“這可比您當初最樂觀的估計，還快好幾倍啊！”
楊囂沒立刻回答。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這支看不到頭的鋼鐵隊伍。
他看著那五十根像神明手指一樣，直指天空的煙囪，感受腳下有力的震動。
許久，他才緩緩吐出口氣。
“李令君此人……深不可測。”
“此行，或許，真能創造奇蹟。”
他的話裡，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沒發現的敬畏。
鋼鐵長龍一路前行，平穩的穿州過縣。
那龐大的身軀，震耳的轟鳴，衝天的黑煙。
無一不讓沿途的郡縣官吏和百姓，嚇得魂飛魄散。
他們跪在路兩邊，對著這支呼嘯而過的隊伍，頂禮膜拜。
有人驚呼，是始皇帝的鋼鐵軍團出巡天下。
有人叩首，說這是天神下凡巡視人間。
各種傳說，不脛而走。
給這趟本就傳奇的征途，又蒙上一層更神秘的光環。
但這份高漲的士氣，和傳奇的色彩，在五天後，戛然而止。
鋼鐵長龍，被迫停下了。
在它的前方，出現了一道真正的天塹。
崤山。
西接秦嶺，東臨黃河，連綿數百裡，像一條巨大無比的巨龍，蠻橫的橫在關中平原跟中原腹地之間。
那不再是平緩的丘陵。
那是一片，真正刀劈斧鑿般的山脈。
士兵走下車廂，仰頭看著眼前那拔地而起的陡峭山峰，集體失語。
山峰高聳入雲，望不見頂。
灰黑的岩石裸露在外，像一張張猙獰的鬼臉。
唯一的路，是在峭壁間，前人硬生生開鑿出的一條，狹窄崎嶇的盤山小道。
那小道，最寬不過丈許，最窄僅容一人一馬側身通過，地勢陡峭，蜿蜒曲折。
別說這龐大笨重的鐵牛車。
就是人和牲口，想翻過去，都得耗上好幾天，步步驚心。
“咕咚。”
不知是誰，第一個狠狠嚥了口唾沫。
之前熱烈的氣氛，瞬間冷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悶。
士兵們麵麵相覷，臉上的狂熱崇拜，漸漸褪去，變成了深深的疑慮。
“這……這怎麼過去？”
“別說鐵牛了，這他孃的，就是山羊也得摔死幾隻吧？”
“完了，這神仙車，怕是也隻能在平地上跑跑。”
竊竊私語聲，在隊伍中蔓延。
都尉楊囂的麵色無比凝重。
他馬上派出最精銳的斥候小隊，沿著崎嶇山路，前去探查。
一個時辰後。
斥候回來了。
他們臉上，帶著比去時更深的絕望。
“報！將軍！”
斥候隊長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前方道路愈發險峻！多處路段因山雨坍塌！別說車馬，就是人空手爬，都十分困難！”
楊囂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走到李源跟前，看著這個從頭到尾都異常平靜的年輕人，深深一揖。
他那張被風霜雕刻的臉上，再沒了之前的敬畏，隻剩下一個專業軍人的冷靜跟務實。
“令君大人。”
他的聲音，無比乾澀。
“崤山之險，遠超你我預料。”
“這鐵牛雖是神物，卻終究……不是真正的神龍。”
他指著眼前絕望的峭壁，緩緩說出他專業的，也是唯一的判斷。
“恕末將直言。”
“此路，不通。”
“鐵牛的傳說，恐怕……到此為止了。”
這個判決，像塊巨石，重重砸在每個士兵心上。
剛建起來的信心，對新技術的狂熱崇拜，在這一刻，被冰冷的現實擊得粉碎。
完了。
希望破滅了。
終究，還是要靠人力，靠那原始的血肉之軀，去完成那不可能的任務嗎？
士兵們看著那高聳入雲，好像在無聲嘲笑他們不自量力的山脈，發出一聲聲充滿無力的嘆息。
悲觀的情緒，像濃霧一樣，迅速在隊伍中蔓延開。
但。
在這片充滿嘆息跟絕望的氛圍裡。
有一個人，自始至終，都鎮定自若。
李源。
他沒理會身後蔓延的悲觀情緒。
他隻是拿著一個自己發明的簡易黃銅望遠鏡，仔細勘察遠處的地形。
他看著那陡峭的岩壁，看著蜿蜒的盤山道，看著山口兩側，那相對而立的懸崖。
他臉上沒有一點沮喪，更沒半點絕望。
反而，他那雙深邃的眸子裏，漸漸亮起一抹，充滿智慧跟自信的光芒。
勘察完畢。
他緩緩放下望遠鏡，轉過身。
他看著一臉憂色，嘴唇都快急出泡的都尉楊囂，看著那些垂頭喪氣，好像已經認命的士兵。
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平靜從容，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
然後，在所有人無法理解的，困惑的目光中，他下達了一道，讓所有人都覺得他是不是被眼前的困難給逼瘋了的命令。
“楊都尉。”
“傳令下去。”
“卸貨。”
卸貨？
楊囂一愣。
卸貨幹什麼？難道，真要用最原始的辦法，人力搬運嗎？
可還沒等他問。
李源的下一句話，更是讓他直接愣在當場。
“準備登山。”
登山？！
一時間，所有人都傻了。
士兵們你看我我看你，滿臉都是荒謬。
“登山？幹嘛？真讓我們把這幾萬斤的鐵疙瘩，扛上去啊？”
“令君大人莫不是……急糊塗了？”
但李源沒給他們過多困惑的時間。
他對著身後那支同樣保持絕對鎮定跟自信的天工院工程隊，猛的一揮手。
“動手！”
“喏！”
在所有人充滿不解跟震驚的注視下。
天工院的工匠，動作麻利的從隊伍中間幾節用巨大油布嚴密包裹的車廂裡，開始卸貨。
卸下來的，不是水泥，不是鋼材，更不是糧食兵器。
而是一樣他們從未見過的，全新的東西！
那是一個個，有著比鐵牛還要巨大，還要粗壯捲筒的，通體由鋼鐵鑄就的，更加龐大，也更加猙獰的，鋼鐵巨獸！
還有，一捆又一捆，比成年人大腿還粗，長不知幾千幾萬米，閃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巨大纜繩！
巨大的，蒸汽絞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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