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械營,坐落在整個長城工地最核心、防衛也最森嚴的區域。
這裏沒有夯土區的泥濘與塵土,也沒有採石場的喧囂與危險。空氣中瀰漫著的,是木屑的清香、桐油的微澀,以及金屬被鍛打時獨有的那股灼熱氣息。
當李源跟隨著百將的親衛踏入這裏時,他感覺自己彷彿從地獄一步跨入了人間。
一排排整齊的營房兼作坊,分門別類地堆放著各種材料和工具。手藝精湛的工匠們,有的在精心打磨著弩機的懸刀,有的在為戰車的輪軸上油,有的則在檢查著盾牌的蒙皮是否牢固。
他們雖然同樣是刑徒或匠籍,但身上穿著乾淨的細麻布衣,臉上也沒有那種底層苦力們揮之不去的麻木與絕望。
這裏,是一個純粹的技術世界。
負責管理器械營的,是一個年過半百、頭髮花白的老匠。他姓秦,大家都叫他秦老頭。
秦老頭在軍中幹了一輩子,眼光毒辣,為人也最是現實。他見百將的親衛親自將一個瘦弱的年輕人送來,便知道此人來歷不凡。
“這位是李源,百將大人的命令,從今天起,就在你這裏當差了。”親衛言簡意賅地交代了一句,便轉身離去。
秦老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源一番,臉上露出一絲和氣的笑容,拱了拱手道:“原來是李源小哥,歡迎歡迎。既然是百將大人親自點名送來的人,想必是有什麼過人的本事的。”
他的話語客氣,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器械營是憑手藝吃飯的地方,關係再硬,沒本事也待不長久。
李源知道對方的意思,也不點破,隻是謙遜地回了一禮:“秦老客氣了,小子初來乍到,以後還要請您多多指教。”
他沒有急於表現什麼,因為他知道,從他被“點名”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擁有了在這個世界立足的最初資本。
一個被上層知曉的“名字”,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秦老頭給他安排了一個獨立的鋪位,又領他熟悉了一下營裡的規矩。果然如傳聞中一樣,這裏的待遇與苦力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
一人一間的小隔間,鋪著乾燥的茅草。每日三餐,雖然依舊談不上豐盛,但至少能保證頓頓都是乾的,偶爾還能見到幾片肉。
更重要的是,李源終於獲得了接觸這個時代最頂尖軍械的機會。
那些曾經隻能遠遠看著的強弓、勁弩、戰車、甲冑,此刻就靜靜地躺在架子上,任由他觀摩、研究。
撫摸著秦弩那冰冷而堅硬的鐵質郭(機匣),感受著其上精巧的懸刀和望山(瞄準器),李源的內心,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激動。
這,纔是一個工程師,該待的地方!
……
傍晚,食堂。
嘈雜的食堂被一條無形的線,分成了兩個世界。
一邊,是普通的刑徒苦力們,擠在一起,搶食著碗裏那少得可憐的、混著沙礫的粟米飯。
另一邊,則是軍官和高階工匠們的區域,桌上擺著陶罐,裏麵燉著香氣撲鼻的肉湯。
王二端著自己的破碗,蹲在角落裏,羨慕地看著那一桌。
突然,他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到,李源,他的李哥,正被那個器械營的秦老頭,客客氣氣地請到了那一桌坐下。
有人給李源盛了一大碗肉湯,裏麵甚至還有一塊不小的骨頭!
王二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不是饞那碗肉湯,他是打心底裡為李源感到高興!
這才幾天?
短短幾天時間,李哥就憑著自己的本事,從一個和他一樣,在泥地裡掙紮求活,隨時可能死去的刑徒,變成了能和軍中管事們平起平坐的人物!
這是何等的神奇!何等的不可思議!
他身旁一個相熟的工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酸溜溜地說道:“王二,你那個兄弟,真是走了大運了。”
王二猛地把碗往地上一放,脖子一梗,激動地反駁道:
“什麼叫走運?那叫本事!”
他的聲音很大,吸引了周圍不少人的注意。
王二乾脆站了起來,唾沫橫飛地,向著周圍的工友們,繪聲繪色地吹噓起了李源的“神跡”。
“你們是沒看見!就昨天!那個挨千刀的趙四,逼著李哥三天造十個‘昇天繩’,還不給東西!你們說,這不是要人命嗎?”
“結果呢?李哥不慌不忙,用一堆沒人要的破爛,‘咚咚咚’幾下,就造出了一頭‘夯土神獸’!”
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模仿著夯土機那驚天動地的聲勢。
“那傢夥,一腳下去,地都跟著抖三抖!比十個牛還厲害!當場就把那個趙四,嚇得尿了褲子!”
“後來百將大人來了,一眼就看中了我李哥!當場就下令,調他去了器械營!”
王二說得眉飛色舞,周圍的工友們聽得目瞪口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彷彿在聽什麼神話故事。
“真的假的?用破爛造的?”
“一腳下去地都抖?那不成妖怪了?”
王二挺起胸膛,一臉的與有榮焉:“我親眼所見,還能有假?我告訴你們,我李哥,那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來歷劫的!咱們這些凡人,根本想都想不到!”
一時間,關於“工匠之神李源”的傳說,開始在最底層的刑徒工匠之中,如野火般,悄然流傳開來。
而此刻,傳說的締造者,正坐在溫暖的營房裏,藉著昏暗的油燈,仔細地研究著一架剛剛拆解開的秦軍製式強弩。
這的確是這個時代最頂尖的單兵武器。
射程遠,穿透力強,精度也相當不錯。
但李源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在他這個現代工程師的眼中,這件所謂的“大殺器”,充滿了致命的缺陷。
結構太笨重了,零件的標準化程度極低,損壞了很難快速更換。
最要命的是,上弦方式!
由於弓臂的磅數太大,尋常士卒根本無法用雙手拉開,必須用腳蹬著弓乾,雙手用力,甚至要藉助腰部的力量,才能將弓弦掛上懸刀。
整個過程,緩慢而笨拙。
李源在心中默默計算了一下,一個熟練的秦軍弩手,從上弦、搭箭、到瞄準射擊,整個流程走完,最快也需要十幾息的時間。
十幾息,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足以決定生死了。
射完一箭,就成了待宰的羔羊。
這怎麼行?
效率,效率太低了!
一個大膽的、甚至可以說是顛覆性的構想,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閃電,猛地劈進了他的腦海。
如果……
如果能用齒輪和槓桿,來簡化上弦的動作呢?
如果……
如果能給它裝上一個可以預先放置箭矢的“彈匣”,省去搭箭的步驟呢?
如果……
能將上弦、搭箭、擊發,這三個動作,聯動起來呢?
李源的呼吸,漸漸變得急促起來。
他的眼中,彷彿有無數精密的圖紙在飛速閃過,最終,匯聚成了一個全新的、散發著金屬光澤的機械輪廓。
那是一把,可以連續射擊的……
連弩!
一個足以改變冷兵器時代戰爭形態的構想,就在這個北境寒冷的夜晚,於一個無名小卒的腦中,悄然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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