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工院外,吵翻了天。
黑壓壓的人群,跟決堤的潮水一樣,把整個天工院的大門,圍的死死的。
“交出妖人李源!還我大秦安寧!”
“鍊石穢我龍脈,其心可誅!”
“打倒妖人!保護驪山!”
一聲高過一聲的怒吼,夾著恐懼跟憤怒,在驪山的山穀間響著,驚起林中飛鳥無數。
幾百個被煽動的鹹陽百姓,拿著木棍,鋤頭,甚至還有人舉著寫滿血字的破布,情緒激動的衝擊著天工院的大門。
在人群最前麵,一個穿儒衫,戴高冠,臉很瘦,眼神卻異常狂熱的中年男的,正慷慨激昂的揮舞著手臂,為這股憤怒的火,不停的添柴。
他,就是淳於越的弟子,儒生孔安。
“父老鄉親們!我們腳下的,是什麼地方?是驪山!是我大秦的龍脈所在!”
“那李源,名是朝廷命官,其實是妖人降世!他在這裏,日夜黑煙滾滾,煉製那沒聽說過的妖石,就是要吸我龍脈之氣,斷我大秦國運啊!”
“這種妖人,要是不除掉,我大秦必將天災人禍,再沒好日子!”
他的話,很有煽動性。
本來就對鬼神之說信的很的百姓們,給他說的人群激動,一個個眼睛通紅,好像天工院裏藏著的不是工匠,是一頭就要毀天滅地的惡魔。
院牆裏,趙月拿著長劍,臉冷如冰。
她身後,幾十個天工院的護衛,也準備好了,手已經按在腰上的刀柄上。
“簡直是一派胡言!欺人太甚!”
趙月看著門外那群魔亂舞的樣子,氣的渾身發抖。
這些天,她為了水泥的研發,跟所有匠人一起,沒日沒夜,不知道花了多少心血。
那被他們當成希望的神石,在這些蠢人嘴裏,竟然成了穢亂龍脈的妖物!
“來人!開啟院門,把這些刁民,全都給我趕走!”趙月厲聲喝道。
“月兒,住手。”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李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她身後。
他看著門外那洶湧的人群,聽著那難聽的汙衊跟咒罵,臉上,卻沒半點生氣的樣子。
平靜的,像一口沒底的古井。
“院主!他們……”趙月又氣又急。
“我知道。”李源打斷她,聲音還是那麼平靜,“你現在帶人衝出去,會怎麼樣?”
“傷了他們,我們就是仗勢欺人,坐實了妖人的罪名。”
“要是我們的人被傷了,那更是有理也說不清。”
李源的眼光,穿過攢動的人頭,落在那個正慷慨陳詞的儒生孔安身上。
“這背後,有隻手,在推著他們。我們這時候動手,正中他們下懷。”
趙月很聰明,一下就明白了裏麵的關係,但她心裏的火,卻更旺了。
“難道,我們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堵在門口,隨便罵嗎?”
“辱罵,是殺不死人的。”李源淡淡的說。
他轉過身,對一旁的護衛統領下令。
“傳我命令,天工院上下,所有工坊,馬上停工。”
“所有人,退守內院,不準外出,更不準跟外麵的人,有任何吵嘴。”
“關緊所有院門,加派人手,嚴防死守。”
護衛統領一愣:“庶長大人,這是……要避其鋒芒?”
“對。”李源點了點頭,“讓他們罵,讓他們鬧。”
“我倒要看看,他們能鬧到什麼時候。”
“另外……”李源的眼裏,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派人盯緊那個帶頭的儒生。我要知道,他每天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
“喏!”
命令很快被執行下去。
天工院那扇結實的,拿鋼鐵加固的大門,被慢慢的,徹底關上。
不管外麵的叫罵聲,衝擊聲,怎麼震天動地,院裏,卻陷入了一片異樣的死寂。
李源下令暫時退讓,但這股由謠言匯成的巨大壓力,卻像一座看不見的大山,沉甸甸的,壓在天工院每個人的心裏。
……
天工院,會客廳。
李源安靜的坐著,麵前的茶水,已經換了三遍。
他好像與世隔絕,對外麵那越來越凶的風波,聽都不聽。
他隻是在等一個人。
一個,一定會來的人。
終於,一陣很輕的腳步聲,從門外響起來。
一個內侍,悄沒聲的走了進來,對著李源,彎腰行禮。
“李庶長,中車府令趙高大人,奉陛下之命,前來探視。”
李源慢慢放下茶杯,眼神平靜。
“有請。”
一會兒後,身穿一襲玄色軟袍,臉上掛著那標誌性謙卑笑容的趙高,在幾個宦官的簇擁下,走了進來。
“哎呀呀,李庶長!”
趙高人還沒到,那親切熱絡的聲音,就先到了。
“咱家奉陛下之命,來看看李庶長。聽說院外有些宵小之輩,在這裏喧嘩,庶長可曾受驚?”
他快步上前,握住李源的手,噓寒問暖,那關心的樣子,好像在看自己最親的子侄。
“陛下說了,李庶長是國之棟樑,為大秦立下不世之功,絕不能被這些蠢人,寒了心啊!”
說著,他一揮手,身後的宦官馬上呈上幾個華美的漆盒。
“這是陛下特意賞下來的,一些西域進貢的珍奇瓜果,還有幾匹上好的蜀錦,特為庶長壓驚。”
李源笑著,把手抽了出來,不卑不亢的彎腰行禮。
“些許蟊賊聒噪,算不了什麼。勞煩陛下掛念,臣,惶恐之至。”
兩個人坐下,趙高親自為李源倒了一杯茶,臉上的笑容,更和煦了。
“李庶長少年英才,氣度不凡,咱家佩服。”
趙高喝了口茶,話鋒卻不留痕跡的一轉。
“隻是啊,民心,不可不察啊。”
他側耳,聽了聽外麵隱隱傳來的叫罵聲,幽幽的嘆了口氣。
“陛下雖有天威,可也堵不住這天下人的悠悠之口啊。”
“尤其是,這謠言,一向是猛於虎。”
“長此以往,怕是……有損李庶長的清譽,更有損,陛下的聖名啊。”
來了。
李源心裏冷笑,但臉上卻沒動。
他知道,這纔是趙高這次來的真正目的。
前麵所有的噓寒問暖,所有的賞賜,不過是鋪墊。
這看著善意的提醒,纔是始皇帝,通過他這位最寵信的宦官,遞過來的,冰冷的敲打,跟最後的通牒!
如果不能漂亮的解決這次危機,嬴政對他的信任,將第一次,出現沒法彌補的裂痕。
而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他李源跟他的天工院,在李斯那樣的大人物麵前,將死無葬身之地。
“趙府令說的是。”
李源點了點頭,端起茶杯,神情還是那麼從容不迫。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些許流言蜚語,等它自生自滅就行了。”
“哦?”趙高眉毛一挑,眼底閃過一絲訝異。
他沒想到,都這時候了,這個年輕人,竟然還這麼沉得住氣。
他笑了笑,決定再加一把火。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那黑壓壓的人群,慢慢的,用一種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
“李庶長,咱家臨行前,陛下還交代了一句話。”
“陛下說……”
趙高轉過頭,那張謙卑的笑臉上,眼神卻尖的像刀,直刺李源的內心深處。
“陛下的信任,可是比黃金,還珍貴的東西啊。”
李源捏著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緊。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通牒了。
他慢慢放下茶杯,站起來,走到了趙高的身邊。
他看著窗外那群還在叫囂的人群,眼神,第一次,變得冰冷又銳利。
“請趙府令,代臣轉告陛下。”
李源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三日。”
“三日之內,源必讓所有謠言,煙消雲散!”
“讓那些跳樑小醜,自取其辱!”
趙高看著李源那自信到近乎狂妄的側臉,心裏微微一震。
他收起了所有的輕視,對著李源,深深的,行了一禮。
“好,咱家,就等李庶長的捷報。”
趙高走後,趙月滿是擔心的走了進來。
“院主,你真的有辦法?”
李源沒有回答她。
他既沒有下令去抓那個帶頭的儒生,也沒有去準備向民眾解釋的文書。
他隻是走到書案前,拿起筆,寫下了一封信。
“把它,用最快的速度,送去上將軍府,親手交到蒙恬將軍的手上。”
趙月接過信,看了一眼,好看的臉上,全是搞不懂。
隻見信上,隻有幾句話。
“蒙將軍,北境軍械交付在即,煩請將軍代為安排一場交付儀式,邀鹹陽所有公卿列侯,前來觀禮。”
“觀禮?”
趙月徹底糊塗了。
這都火燒眉毛了,院主不想著怎麼平息民怨,反倒要去搞什麼軍械交付儀式?
他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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