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秦與韓交界的土地上鋪滿了屍骸。 泥裡,傾倒的戰車輪軸歪扭,數不清的人形輪廓一動不動地躺在被染成暗紅的地麵上。。。,扛起一具軀體,快步走向遠處那輛由老牛拖曳的木車,將肩上的重負卸下,又立刻折返。。“趙奉!”,一個同樣裝束、甲冑上沾滿汙跡的漢子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戲謔,“你這勁頭,倒像在撿金子!這片地界剩下的,索性都歸你了!”。“百將說得是,”,用袖子擦了擦額汗,“這小子一人能頂我們十個。。”,甚至連頭都冇抬。,隻露出一雙專注的眼睛。,此刻他全部心神都繫於指尖每一次的觸碰——那冰涼的甲片,僵硬的肢體,粗礪的布料。
每一次接觸,都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自指尖竄入四肢百骸。
就在剛纔,他的手搭上一具穿著韓 飾的 。
觸碰完成的刹那,視野裡無聲地浮起幾行字跡:
接觸普通陣亡士卒,獲取力量點數:壹
字跡一閃而滅。
趙奉肩頭一聳,將那具軀體更穩地扛起,走向牛車的腳步絲毫未顯沉重,反而比之前更輕快了些。
他感受著臂膀間新湧出的、細微卻切實的力量感,心底一片灼熱。
他們這些臉上蒙布的人,屬於大軍後方的雜役營,專司戰後清掃。
掩埋 ,防止疫病蔓延,是他們的職責。
在旁人看來,這是最晦氣、最卑賤的活計。
但對趙奉而言,這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曠野,卻是獨屬於他的寶藏之地。
每多一次觸碰,就多一分收穫。
力量、敏捷、耐力,甚至還有某種觸及生命本源的東西……都在悄然累積。
他默不作聲,隻是更快地穿梭於屍骸之間,像一個在荒蕪田地裡埋頭收割的農人,隻不過他收割的,是散落於死亡之中的零星生機。
牛車漸漸滿載。
趙奉再次彎腰,手指即將觸碰到下一具 。
遠方,秦軍大營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金鼓之聲,預示著新的殺戮或許不久又將開始。
而他,則在這片剛剛沉寂下來的戰場上,以這種沉默的方式,為自己攫取著活下去、乃至超越凡俗的資本。
牛車上的麻布被撐得緊繃,邊緣處滲出暗色的濕痕。
他鬆開韁繩,掌心在粗布衣襬上蹭了蹭,指尖殘留的觸感是麻繩的毛糙與某種黏膩的涼意。
遠處,幾隻黑鴉撲棱著翅膀落在歪斜的旗杆上,叫聲短促而乾澀。
“滿了。”
他朝土坡上喊。
坡上那人正用布擦拭劍鞘,聞聲轉過頭,午後的日頭斜照在他半張臉上,讓皺紋顯得更深。”你這小子,手腳也太利索了些。”
聲音裡帶著沙啞,像是被風灌多了,“又不急著這一時半刻,喘口氣吧。”
他咧開嘴,露出被曬得發黑的麵板襯得格外白的牙齒。”諾。”
車輪碾過碎石與斷箭,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混雜著泥土被擠壓的細微聲響。
他牽著牛,目光落在前方被踩得板結的小路上,心思卻沉入另一處。
視野裡浮出幾行字跡,清晰得如同刻在空氣裡。
趙奉。
十五。
力:二百五十六。
速:一百八十八。
體:一百六十七。
神:一百六十六。
餘壽:八十六年又三十二日。
方寸之地:一立方。
那多出來的三十二日,是這幾日一點一點攢起來的。
最初時,這些數字都停在百數上下,與尋常人無異。
僅僅三日,一切便不同了。
指尖每觸及一次冰冷的身軀,就有些微暖流或清涼滲入四肢百骸,有時是筋骨間隱約的鼓脹,有時是耳中忽然捕捉到更遠處風吹草葉的摩擦聲。
不用直麵刀劍,隻需在廝殺平息後踏入這片狼藉之地。
這差事,旁人掩鼻避之不及,於他卻是再好不過的藏身之所。
他想起數月前接到征召竹簡時,母親在昏暗灶間無聲抹淚的模樣。
違令?他連想都不敢想。
北疆的風雪與長城下的巨石,足以碾碎任何僥倖。
於是藍田大營的新兵佇列裡多了個沉默的身影。
操練一月後,他被領到了後勤營。
戰場清掃,背送亡者——這便是他的職責。
起初那股混合著鐵鏽與塵埃的濃重氣味幾乎讓他作嘔,但很快,另一種更切實的念頭壓過了不適:在這裡,活下去的機會要大得多。
車輪忽然陷進一道淺坑,車身顛簸了一下。
他穩住牛,回頭瞥了一眼。
麻佈下輪廓起伏,分不清誰是誰。
隻有一點是明確的:那些屬於敵卒的,將歸於塵土;屬於己方銳士的,則需另擇一處,仔細安放。
界線分明,如同生與死。
他繼續往前走。
遠處掩埋地的土坑已經挖好,新鮮的黃土堆在坑邊,顏色刺眼。
風吹過來,帶著濕潤的泥土腥氣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已經開始發酵的甜膩。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長生不死?他冇敢深想。
但若每日都能多攢下一點時日,一點氣力,一點敏捷……如此累積下去,待到千數之時,這副身軀又會是何等光景?他握了握拳,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掌心傳來的,是實實在在的、正在增長的力量。
牛車停在土坑邊緣。
他解開繩索,抓住麻布一角。
動作熟練,甚至算得上輕柔。
黑鴉還在旗杆上盯著,偶爾歪一下頭。
天空是那種褪了色的藍,高遠而空曠。
他將第一具軀體送入坑中,黃土落下時發出沙沙的聲響,很快便蓋住了那片黯淡的甲衣。
他直起身,捶了捶後腰。
還有整整一車要處理。
但心裡冇有煩躁,隻有一種近乎安寧的篤定。
在這裡,每一次彎腰,每一次搬運,都在讓他變得不同。
變強,變快,活得……更久。
兩年。
他默唸著這個數字。
兩年後,便能歸家。
到那時,母親不必再夜夜驚醒,妹妹也能安心嫁人。
而在這之前,這片瀰漫著死亡氣息的戰場,就是他最好的盾牌,也是最隱秘的寶庫。
他彎下腰,抓住麻布的另一角。
動作平穩,冇有絲毫猶豫。
風吹動他額前汗濕的碎髮,遠處營地方向傳來隱約的號角聲,悠長而蒼涼。
新的一天,又將有新的“收穫”
等待著他。
牛車在泥濘裡碾出深痕。
他攥緊韁繩,指節泛白。
那年離家,母親攥著門框,指甲摳進木縫裡。
妹妹的哭聲像細針,紮進耳膜就拔不出來。
他不能死。
死了,那扇破木門後的人就塌了。
所以新兵演武時,他故意讓長矛脫手。
校尉瞥他一眼,名冊上劃了道杠——後勤營。
直到指尖觸到冰涼的甲片。
視野裡浮起淡金色的紋路,屍骸周圍散落著光斑,像秋收後田埂上漏下的穀粒。
他彎腰,光斑便滲進麵板。
一股暖流從脊椎爬上來,肌肉悄然繃緊,齒間能咬碎石子。
原來埋屍坑是糧倉。
他鬆開韁繩,眼前是剛掘開的黃土坑。
鐵鍬起落的聲音像鈍刀刮骨,上千人在這片坡地挖著,把昨日的嘶喊夯進地底。
三天了,血腥味還纏在草根上,夜裡總得再埋兩輪才能蓋住。
“又是你?”
坑沿有人直起腰,汗順著下巴滴進土裡,“第四車了。”
他咧咧嘴,冇接話。
卸車時屍袋滑進坑底,悶響像遠雷。
空車掉頭,轅木壓上碎石,咯噔一聲。
背影遠了,挖坑的抹了把臉:“埋人都能埋出癮來。”
——
戰場像被巨獸啃過的麥田。
斷戈斜插在血泥裡,幾隻烏鴉站在旗杆上,脖子一伸一縮。
同營的人衝他吹口哨:“你小子,跟死人處出感情了?”
他低頭整理綁腿。
你們不懂。
每具屍首都是鎖著的匣子,指尖一碰,哢噠,就有東西流進血脈裡。
昨天掰腕子,他差點捏碎伍長的腕骨。
得再快些。
裝死的傷兵會暴起,冷箭總愛找落單的背脊。
多攢一分力氣,箭鏃入肉時就能偏半寸。
他蹲下身,剝開那具覆著鱗甲的屍首。
麵甲下是張方臉,鬍鬚被血黏成綹。
指尖觸到護心鏡的瞬間,熱流炸開。
五股暖意分頭竄向四肢百骸,腳跟像踩進燒熱的沙地,耳畔忽然能聽見百步外烏鴉梳羽毛的窸窣。
最後一股暖意鑽進心口,心臟重重跳了兩下——彷彿多了一拍。
金字在眼底浮起:軍侯之歿,攜國運一縷,賜匣。
他屏住呼吸。
開。
一件軟甲疊在掌心,薄如蟬翼,觸感像浸過油的牛皮。
指腹按上去,甲下肌肉便自動繃緊。
他把它塞進懷裡,貼肉藏著。
甲片很快焐熱了,成了第二層麵板。
車轍又往屍堆深處碾去。
這回他哼起調子,荒腔走板,驚飛了旗杆上的烏鴉。
趙奉的視線在屍堆間來回移動,搜尋著韓軍裡可能藏匿的 ——若能再找到幾個投降的韓人 ,那收穫可比普通士卒豐厚得多。
他一邊將背上的 擺上牛車,一邊繼續掃視四周。
就在這時,他所屬的百人隊正由百將帶領著幾人搬運屍身。
他們走到一處屍堆旁,剛彎下腰,變故驟生。
屍堆深處,一雙眼睛無聲睜開。
察覺到秦卒逐漸靠近的腳步聲,那隻握劍的手緩緩收緊。
幾名秦兵俯身準備拖拽時,那堆殘軀中猛然暴起一道身影!寒光閃過,一柄劍狠狠刺進毫無甲冑保護的後勤兵胸口。
慘叫聲撕裂沉悶的空氣。
韓兵一腳踹開瀕死者,拔出染血的劍,目光掃向周圍另外幾個愣住的後勤兵,再度撲上,動作凶悍如困獸。
這突如其來的襲擊讓周圍清理戰場的兵卒一驚。
為首的百將最先反應過來,拔劍高喝:“有敵!舉劍!”
後勤兵們迅速聚攏,劍紛紛出鞘,每雙眼睛裡都竄起灼熱的光。
雖說是後勤兵,可戰場補刀時遇上裝死的敵人,同樣是掙取軍功的機會——危險,卻也誘人。
“圍殺!”
百將厲聲下令。
十幾名秦兵立刻向那韓兵合圍而去。
不遠處,趙奉將這一切收進眼底。”躲了三天,逃過三遍清掃……倒是真能忍。”
他心底暗忖。
大戰結束後,最先是由前線銳士進行戰場清理——說穿了便是給每個倒地的敵軍補刀,確保死透。
之後再由後勤兵反覆查驗兩次。
能活到此刻,這韓兵確非常人。
見十幾名同袍已圍上去爭搶這份軍功,趙奉不慌不忙地靠近,並未急於加入爭奪。
這種局麵下,那韓兵已是必死之局。
但他,以及周圍所有秦兵,都低估了那韓兵的凶悍。
對方掃視一圈,目光陡然鎖定了後方指揮的百將魏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