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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扶蘇麵前二三子忽然齊齊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這哭聲很是淒厲,彷彿他們身上很重要但是卻又很薄很脆弱的東西被人捅破了。
很快,村中家家戶戶的看門狗都大叫了起來,犬吠聲此起彼伏。一些雞圈裡的大公雞也立刻喧鬨起來。一時間整個宣鄉都雞飛狗跳的。
鄉下和城中畢竟不同,土地開闊,一戶人家些微的動靜,很快就能讓整個鄉中上上下下所有人都知道。
尹無齒一聲叫喝,立馬把這四個頑童給嚇破了膽子。
扶蘇則仍舊麵不改色,這種孩子他看得多了。扶蘇知道,有些孩子是生下來就是壞種,從小壞到大,從大壞到老。哪有什麼人老了變壞,隻有壞人變老了。
什麼孩子天真可愛無邪,不知道是誰發明出來忽悠人的。
扶蘇很平淡地說,“他們隻是問我問題,又冇有犯法,你吼他們做什麼?”
尹無齒一下子懵了,難道還是我的錯嗎。
“秦律中有寫,凡年未滿八歲……非手殺人,皆不坐。”
“他們受過相當好的教育,懂得法律是保護他們的。隻是在法律之外行事而已,但是如果你去吼他們,到時候犯錯的就是你。因為你的身份可不一般。”
尹無齒望著扶蘇,僅僅是幾句話,他就感到了這幾個小孩的可怕之處。
很快,二三子家中的仆人們出麵就要把他們帶走。一看扶蘇一行人就是得罪不起的,大人們見到小孩討不到便宜,也就灰溜溜地想要逃走。
二三子臨走前,扶蘇卻忽然道:“你且站住,有一句話我要送給你。”
方纔在扶蘇麵前很囂張的孩子停下腳步,一臉疑惑地望著扶蘇,“你要說什麼?”
扶蘇認真地回答說,“雖然我們同樣是人,可是一出生就有著尊卑貴賤的不同啊。”
“處在尊貴的位置,是要順應民眾的,因為你父親享用的俸祿,你所吃的穿的,都由下民提供,所以你的父親說話做事,都要為下民考慮。”
“而地位卑下的人,是要去親和君上,順應政策,好殷實自身的。”
“處在尊位的人,不能夠仗著自己身處尊位,所以就欺辱地位低下的人,否則一定會招致報複。”
“地位卑下的人,也不必過於憂慮。安分守己,也必然有出頭之日。”
扶蘇認真地講著這些話,一時間二三子都愣住了。
二三子呆呆地望著扶蘇,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圍觀的婦女老漢們,也紛紛讚歎扶蘇,“貴人一言既出,便見英明。”
“貴人教訓的是,我們這些人正愁冇有賢名的人身居上位,好給出利民之策。”
扶蘇溫溫地笑,“利民的政策很快就會下達,到時候還希望諸位能夠支援我們,配合我們更好地執行政策。”
扶蘇說完,隻是微微拱手作揖,隨後就帶著人登上戰車走了。
話在精,不在多。重傾聽,少言語。
這是扶蘇的一貫處事原則,每每執行,都有好處。
扶蘇一行人走遠了,殿後的人才告訴他們扶蘇的真實身份。隨後整個鄉邑上下的人都出了門來,齊齊在山坡上、田埂上拱手作揖,目送扶蘇等人驅車離開。
鄉人淳樸,親切地呼喚扶蘇的封號,讓他下次再來這裡玩耍。
扶蘇隻是招手迴應。
二三子見到扶蘇氣質優雅,談吐不凡,雖然穿著一身很普通的衣服,但是他身上卻有著他們這些穿羊皮襖子的人都冇有的東西,所以心生嫉妒之意。
如今知道扶蘇的真實身份,對方居然是皇帝的兒子,一時間自然嚇得褲子濕了。
隻是戰車上,扶蘇一行人可不是如同方纔和鄉民們閒談聊天時那樣氣色輕鬆。
他非常生氣。
馮敬也罵道,“這算什麼!?仗著年紀小為非作歹,冒犯君侯,然後什麼事情都冇有,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尹無齒也罵道,“看著人畜無害的,可是心思怎麼這麼邪惡,居然能夠說出來這樣的話。要不是擔心引起他人的懷疑,為了保護君侯,我肯定質問他的父親是誰,是哪個五大夫,這麼猖狂。”
“我平日裡隻覺得我家豎子成天不學好,如今見到了這樣惡劣的孩子,便知道我家那豎子實在是秉性純良了。”
扶蘇聞言,隻是想到了自己在過去經曆的一些事。說實話,今日那小孩子對自己說的話,曾幾何時,也有人在自己麵前說過,炫耀過,當時的扶蘇很無助,冇有回懟。
如今則不然,重新再經曆類似的場合,他從容應對,倒是了了一樁心事。不過,去了一趟鄉下,扶蘇發現現在天下的問題,和兩千年後天下的問題實在是大同小異。
真正的貴族不會欺負窮人,反倒是庶民最喜歡假裝貴族欺負庶民。多五金的庶民欺負少五金的庶民,好像欺負了庶民,自己就變得高貴不凡了。
“我也算是個有些名氣的人了,出門在外尚且會被人這麼對待,我不知道天下那些冇有名氣、冇有地位的人又會被怎麼對待。”
“由我自己的待遇、處境,總是能夠推及到其他人身上。我想天底下恐怕有比我境遇還要艱難、遇到的情況比我還要惡劣嚴重十倍的人。”
“僅僅是一個鄉中的小兒,都如此任性妄為,不知道天下有多少這樣的秦人,仗著權勢地位胡作非為。”
“從表麵上看,國家的禍亂是由法律不嚴明,處置不細緻導致的,實際上事必由己出,國家外在的混亂**,往往是內在人心上出了問題,溯本歸源,便是教育出了問題。”
“隻是遠水救不了近火。現在要去把教育普及向天下,實在是太難了。”
“人手不足,老師的力量自然不夠大。”
“還是就從我治下的幾個郡縣開始吧。我要在我所治下的郡縣裡,每一個郡縣都設定官府的學堂,教導幼子,重新習風化。”
“移風易俗,教化人心,聽著簡單,最是難。教育本來就是春風化雨、循循善誘之事,最是急不得,需要時間、精力。”
“也隻有從我們這裡開始了。”
馮敬說道,“君侯,涵養品德的話,非儒家不可了。隻是我們這秦國,素來排斥儒家,而非親近儒家。”
“尤其是昔日公子韓非入秦之後,整個秦國十幾年來都是尊崇法術勢。”
“您所提及的,怕是會在朝堂上掀起一陣驚濤駭浪。”
邵平則道,“此事雖難,阻力重重,卻切合天下百姓的利益,大利秦國。固然困難多,但是可以吸引天下君子前來歸附君侯。”
“我以為君侯可以一試。”
邵平和馮敬二人雙目交彙,一個認為此事風險大會給扶蘇招來禍患,一個認為此事可以吸引人才。
卻不知道扶蘇要如何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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