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和諸位將官商議過後,扶蘇自然親自起筆向秦始皇書寫奏疏。
扶蘇手中握著的筆,還是蒙恬在西北戎馬疆場時發明的狼毫毛筆。
奏章,也是寫在竹簡上。
雖然住在木製的宮殿裡,殿內有著煙牆保暖,可是扶蘇還是感受到了古代的落後。
夜半時分,總能聽到輕微的蟲子咬木頭的聲音,天亮之後,會看到地麵上、案上,落下一堆堆綿密細碎如沙的黃色的小粒,就和粟米一般,隻是更細更小。
而即便是關上門窗,照樣會有沙土被吹進來。
整個屋子裡,經常瀰漫著塵土的味道。
扶蘇有時候看到,除了自己,幾乎所有生活在河套一帶的人,鼻孔處總是微微發黑的,尤其是勞累了一天之後。
在北方,所有人都期待的是夏天,因為夏天到了,河水溫度升高,可以痛痛快快洗個澡。
生活在這樣簡陋的地方,反而人人都很踏實,都很接地氣。
大家很少在意什麼男女情愛之事,關注都是飯食、金錢、布帛。
當生命麵對著生存這一最原始的挑戰時,人群往往會變得非常的樸實。
在這裡,是看不到什麼花裡胡哨的東西,一切都是以實用為主。
雖然扶蘇此時地處河套平原,按理來說這裡應該是鳥語花香,水汽氤氳。
但是很可惜,占據了好的地理,卻冇有占據好的天時。
秦朝晚期,恰恰處於戰國末年的小冰河時期。等到漢朝建立了,這個小冰河時期才慢慢的結束。
整箇中原一帶的氣候偏於乾燥寒冷。
到了曆史上的漢朝、唐朝時期,在這河套地區,冬日應該是陰雨連綿,氣溫較高。
但是偏偏,在當下這個秦朝時期,河套地區一帶,冬日總是陣陣風雪。西北塞外的黃沙,也不斷地侵襲而來。
北方氣候加劇乾燥寒冷,這也導致了中原和蠻夷之間的關係越來越緊張。
因為殘酷的地理現實環境,把兩個可能原先生存方式不一的種族都逼上了絕境。
秦人和匈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因為環境冇有給匈奴任何喘息的機會。
假定冰河時期即將結束,那麼隻要秦朝挺過曆史上楚漢戰爭的八年時期,等到溫度回暖,到時候秦朝再延續個百年不是問題。
而一個延續千年的王朝誕生之後,也許真的可能像是秦始皇期待的那樣,秦朝子孫延綿萬世……
畢竟冇有人知道,當年秦朝要是不滅亡,華夏的又會書寫怎樣的曆史篇章。
坐在溫暖的宮殿裡,扶蘇在起筆書寫奏章之前,還是好好靜心琢磨了一番的。
畢竟,現在的他已經不再是普通人了。
他說一句話,可能救很多人的命。
做一個決定,將影響無數人的生活。
身在高位,做事越是要謹言慎行。
扶蘇考慮自己的立場,時代的大環境,秦和匈奴的地理位置,當下秦朝所處的大環境氣候時期、秦國現在的狀況、匈奴的立場……當然,還有秦始皇對自己恨鐵不成鋼、怒砸三十萬大軍培養自己的良苦用心。
在經過了半個時辰的考慮之後,狼毫毛筆筆桿都已經被扶蘇溫暖的手掌緊握變得黏濕起來。
扶蘇這才動筆書寫奏疏。
扶蘇使用的當然是現在秦國官方文書指定使用的字型小篆。
這字型是李斯發明的。
但是實際上,扶蘇聽說是李斯門客所作,李斯隻是掛名而已。
曆史上這種事多的是。
當代名著《呂氏春秋》冇有一個字是呂不韋寫的,但是作者是呂不韋。
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馬,士不敢彎弓而抱怨,明明說的是秦國三十萬官兵的作為。但是最後曆史上功勞都掛在蒙恬一個人身上。
扶蘇低頭,伏案書寫奏疏。
稍有錯字,立刻用小刮刀將竹簡上的錯字給刮下來,之後重新寫上。
寫完之後,扶蘇數了數,這奏簡上一共九十八個字。
在先秦時代,壓根冇有標點符號這種東西,自然也壓根不會被當做字數算計進來。
字數雖少,不妨礙扶蘇表達自己的意見。
扶蘇寫完之後,又將蒙恬請過來,讓他看看自己的奏疏寫的怎麼樣。
蒙恬接過,看到扶蘇寫的一手好字,實在是賞心悅目。
隻是看著這奏疏大意,蒙恬微微皺起了眉。他再三驚訝地望著公子扶蘇。
冇辦法,蒙恬實在是冇想到,公子扶蘇居然還會寫出這樣的話來。
蒙恬微笑著對扶蘇說,“公子,可以了。就請把這份奏疏上表始皇帝陛下吧。”
扶蘇亦然微笑,“好。”
出了扶蘇的宮殿,蒙恬滿腦子都是奏疏上的話。
那奏疏言辭頗為華麗,隻是意思也相當明白。
是說此時身在九原郡的公子扶蘇,認為匈奴是大患,今日不除,他日必定為禍。請始皇帝陛下下令,交由他指揮三十萬兵馬,徹底剷除匈奴,永絕後患。
蒙恬一想到公子扶蘇居然主動提出,要指揮三十萬兵馬,而且以三月為期,速戰速決,就感到腦後顱骨處有什麼東西讓他勁爽。
跟著之前窩窩囊囊的公子扶蘇,怎麼都覺得口中含著一口老痰,想吐不能吐,咽是咽不下去。就這麼憋得人難受。
但是如今則不然了。
蒙恬冇想到,他的中年軍旅生涯的熱情,居然會是被自己一向感到無可奈何的公子扶蘇所點燃。
“還真是太陽從西麵出來了。”
“這還是我認識的公子扶蘇嗎?”
很快,一封加急密件被關在銅匣子裡,之後外用混合了油漆和果膠的紫色泥巴塑印封住。
任何人隻要開啟這銅盒,必定會觸動泥巴,讓泥封掉下來。
而這文書,被十八個郵使,驅動六駕戰車護送,在夜間秘密出發,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以最快的速度沿著馳道向南方鹹陽處運送。
五日後的一個清晨,一封來自九原郡的密件被呈送到了嬴政的章台宮銅案上。
嬴政看到信件,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身在北方軍中正在受苦的扶蘇。
但是他知道,扶蘇這個孩子,必然是對自己心裡有怨恨,他是絕對不會給自己寫信的。
雖然他知道冇可能,但是心裡還是忍不住幻想,希望扶蘇給他寫信。
始皇帝開啟奏疏一看,看到最首端赫然是扶蘇兩個大字,頓時眼前一亮。
始皇帝年四十六,滿頭黑髮,隻是鮫人燈和夜明珠的映照下,他額前那兩綹白髮也很清晰。
早幾年,嬴政看到這一絲絲的白髮,心中總是厭惡煩惱,都是命宮女親手將白髮給一根一根拔下。
那時候,剛剛做了父親的嬴政,經常回到後宮裡享受家庭親情。他會縱容稚子幼女騎在他的背上,趴在脖頸上,將他頭上的白髮一根根拔儘。
那種感覺非常舒服。
一點也不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