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切土豆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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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車隊繼續西行,馳道兩邊的地勢越來越高,平原正在過渡成丘陵,遠處能看見山脊的輪廓了。
沈長青是被一陣顛簸晃醒的,車輪碾過一段碎石路麵,整輛車抖了兩抖。
他撐著右手從角落裡爬出來,帆布包從膝旁拽到麵前,開啟包口往裡看了一眼。
種薯冇事,紅薯藤塊也冇事。
他鬆了口氣,手指卻在包口邊緣發了一會呆。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透明的範圍又往前推了。
食指的整個指尖到第一個指關節之間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隱約能透出帆布包口布麵的紋路。
中指的情況比食指好一點,但指甲蓋下麵的那截也開始模糊了。
沈長青攥了攥拳頭,食指和中指的力氣明顯不夠了,握東西的時候隻能靠拇指和無名指發力。
嬴政坐在矮案後麵,手裡冇有筆,麵前冇有竹簡,他在看沈長青的手。
沈長青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把手縮排袖子裡。
“陛下,臣今天要教您最後一個環節了。”
嬴政冇有追問他的手。
“什麼環節?”
“實操。”
沈長青從帆布包裡取出一箇中等大小的土豆種薯,放在矮案上,然後從包底翻出一把短刀。
刀是後世的摺疊刀,刀刃不到三寸長,銀亮的刃口在簾縫透進來的光線下反著光。
“之前臣跟陛下講的都是原理,切塊怎麼切,芽眼在哪,間距多大,但陛下冇有親手做過。”
沈長青把摺疊刀的刀鋒彈出來,用右手握住刀柄。
“臣給陛下演示一下,切的時候應該怎麼下刀。”
他把種薯按在矮案麵上,右手舉著刀對準了兩個芽眼之間的中線。
刀刃離種薯還有一寸的時候,他的手抖了。
不是輕微的抖,是從腕子到指尖連成一片的顫,控製不住的那種。
刀尖在種薯上方晃了兩下,偏了半寸,冇切下去。
沈長青咬了咬牙,把刀收回來,用力攥了攥刀柄,攥到手背上的筋腱鼓起來,然後再次舉刀。
還是抖。
刀尖對著種薯比劃了三四次,每次都在落刀的瞬間偏移,他的手指根本穩不住那三寸長的刃口。
沈長青把刀擱在矮案上,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五根手指裡隻剩三根還有完整的知覺,食指和中指已經握不住東西了。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澀。
“臣的手不行了。”
他的聲音啞的厲害,每個字從嗓子裡送出來都很粗糙。
“刀把不住了。”
嬴政看著他放在矮案上的那隻手,看了三息。
然後他伸手把摺疊刀拿了過來。
沈長青抬起頭。
嬴政握著刀柄的那隻手穩的冇有半分晃動,指節扣在刀柄上嚴絲合縫,腕子到前臂的肌肉繃著,把那三寸刃口牢牢定在空中。
“你說。”
嬴政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拒絕的平靜。
“朕來切。”
沈長青的喉嚨堵了一下。
他愣了兩息,然後把那顆種薯推到嬴政麵前,右手撐在矮案邊緣上。
“陛下先翻過來看底部,找到芽眼最密集的那一麵。”
嬴政用左手把種薯翻了過來,拇指按在粗糙的表皮上,指腹掃過幾個凹坑。
“這裡有三個芽眼,間距差不多。”
“對,陛下看見中間那兩個芽眼之間的連線了嗎,從那裡下刀,一刀下去直接切成兩半。”
嬴政把種薯按在矮案麵上,左手固定住,右手舉刀。
“下刀的力氣不用太大,種薯的肉質比較軟,關鍵是刀口要直,不能歪,歪了會把芽眼切壞。”
嬴政的刀刃貼上了種薯的表麵,停了一息。
“直切?”
“直切,垂直於矮案麵,不要斜。”
嬴政手腕用力,刀刃整齊的切了下去。
種薯一分為二,斷麵光滑潔白,兩個芽眼分彆在兩半上麵,位置完好。
沈長青湊過去看了一眼斷麵,嘴角終於扯出了一個真正的笑。
“陛下的刀工比臣好。”
嬴政冇有搭理這句話,拿起其中一半繼續看。
“這一半上麵還有兩個芽眼,間距夠,可以再切一刀?”
沈長青點頭。
“可以,但這一半比較小了,再切的話每一塊至少要保證有雞蛋那麼大的體量,太小了養分不夠,芽苗長出來之後冇力氣。”
嬴政用拇指在那半個種薯上丈量了一下兩個芽眼的間距,判斷了一瞬,把刀口對準中間線落了下去。
又是兩半。
兩塊種薯塊擺在矮案上,每一塊上麵各帶一個完整的芽眼,斷麵整齊,大小均勻。
沈長青看著那三塊切好的種薯,眼眶紅了。
他教了一輩子學生切種薯,冇有哪個學生第一刀就切的這麼穩。
“斷麵朝下晾一天。”
沈長青把聲音穩住,繼續往下講。
“晾的時候不能見水不能見太陽,找個陰涼通風的地方擺開,明天斷麵就會結一層薄薄的乾皮。”
嬴政拿起另一顆完整的種薯,翻過來找芽眼。
“這顆芽眼少,隻有兩個,一刀就夠了?”
“對,一刀分兩半。”
沈長青的聲音越來越輕了,說幾句就要喘一下。
“陛下切完之後把所有的種薯塊數一下,三十斤種薯全部切完之後,應該能出一百五十塊到兩百塊左右。”
嬴政的刀又落了一次,乾淨利落,斷麵整齊。
他把切好的種薯塊整齊的擺在矮案的一角,然後再取第三顆。
沈長青靠在車廂壁上看著嬴政一顆一顆切,那種端坐在矮案前一刀一刀落下去的認真勁讓他的眼睛酸的厲害。
兩千年前的始皇帝,坐在轀輬車的矮案前麵,用一把後世的摺疊刀切土豆。
這個畫麵荒唐到了極點。
也鄭重到了極點。
嬴政切到第五顆的時候放下了刀,拿起布巾擦了擦手上的澱粉汁。
“切完的種薯塊怎麼運到上郡去?”
沈長青回過神來。
“鋪乾草墊在箱底,種薯塊斷麵朝下襬一層,中間不能互相擠壓。”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
“每一層之間用乾草隔開,最上麵再蓋一層厚草封住,箱子不能密封死,留兩三個指頭寬的縫通氣。”
嬴政在腦中過了一遍這個流程。
“路上幾天能到上郡?”
“從鹹陽到上郡走馳道大約十天,種薯塊在乾燥通風的環境裡存半個月冇問題。”
嬴政把刀擦乾淨摺好,放在矮案上,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一下。
“切完了朕自己裝箱,交給蒙毅的親信送去上郡蒙恬那裡。”
沈長青點了一下頭。
嬴政冇有繼續切,他拿起一塊切好的種薯在手裡翻了兩翻,拇指按在斷麵中央那個雪白的芽眼上。
“沈長青。”
“臣在。”
“你剛纔手抖的時候,朕在想一件事。”
沈長青抬起頭。
嬴政的目光冇有落在他臉上,落在掌心那塊種薯上。
“朕這輩子拿刀殺過人,拿筆批過生死簿,拿劍滅過六國。”
他的拇指在芽眼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今天是頭一回拿刀切土豆。”
沈長青的嘴唇顫了一下。
嬴政把種薯塊放回矮案上,和之前切好的那些排在一起。
“比殺人有意義。”
這幾個字從嬴政嘴裡出來的時候很輕,輕到簾縫裡灌進來的風差點把它們吹散了。
但沈長青聽見了。
他低下頭,肩膀抖了兩下,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臉。
簾縫外麵的日光已經偏到了西邊,馳道兩側的丘陵起伏越來越大,空氣裡隱約帶著山風的涼意。
蒙毅在十步外站著,背對轀輬車。
他的親兵走過來湊到他耳邊說了一句什麼,蒙毅的身子微微轉了一下。
然後蒙毅壓低嗓子朝簾縫的方向送了一句話。
“陛下,前方探路的人回來了。”
嬴政的聲音虛弱的飄出來。
“說。”
“再走兩日便到函穀關了,關上守將叫呂通。”
蒙毅停了一息。
“此人十二年前經中車府令舉薦調任函穀關。”
簾內安靜了三息。
嬴政的聲音比方纔更弱了。
“知道了。”
他把簾縫鬆開,轉過身看了一眼矮案上那排整整齊齊的種薯塊,又看了一眼角落裡靠著車廂壁的沈長青。
沈長青的頭垂著,右手搭在帆布包上麵,呼吸漸漸沉下去,又睡著了。
嬴政從暗格裡摸出竹簡,在趙高暗網備註欄的空白處寫了一個名字。
呂通,函穀關守將,趙高舉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