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魚在咬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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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之後,車隊重新啟動。
馬蹄聲踩在馳道上的聲響從前方一路傳到後隊,車輪碾過夯土路麵發出低沉的嗡鳴。
嬴政靠在臥榻上,把姿態調整成虛弱的樣子。
簾縫外麵的晨光從左側打進來,在矮案的角上留下一小片金黃色的光斑。
沈長青窩在車廂角落裡,帆布包壓在懷中,嬴政給了他一件舊外袍裹著,從外麵看那個角落隻有一堆布料,看不出裡麵藏著一個人。
辰時剛過,簾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蒙毅的親兵在十步外站定,聲音壓的很低。
“陛下,丞相有物呈上,在食盒中。”
嬴政從簾縫裡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手背上的麵板蠟黃鬆弛,那是他刻意冇讓藥力修複的表麵。
食盒被遞了進來,簾子重新落下。
嬴政端著食盒在臥榻上坐正,掀開蓋子。
粟粥一碗,肉脯三塊,醃菜一碟。
他先把肉脯夾出來塞進暗格裡存著,粟粥喝了小半碗,剩下的倒進銅盂。
然後他翻開食盒的底板。
底板和盒壁之間有一道窄縫,塞著一張巴掌大的帛條,折的極小。
嬴政把帛條抽出來展開。
李斯的字極小極密,在帛條的正反兩麵都寫滿了。
正麵第一行。
鐵匠鋪庫房已於昨夜處置完畢,第二口木箱內四匹詔書用帛全部取出,以同等尺寸的普通邯鄲絹帛替換,原物四匹封存於丞相行帳暗格中,漆封加蓋臣私印。
嬴政的手指在這一行上劃過,目光停了一息。
李斯做事極其利落。
不是把東西拿走,是偷梁換柱。
趙高的人如果去查庫房,開啟箱子看見的還是四匹帛,數量對得上,顏色也差不多,短時間內根本發現不了已經被換過了。
等到趙高真要用那些帛來偽造遺詔的時候,寫上去的字跡在普通絹帛上會洇開,和正式詔書用帛的效果完全不同。
任何一個見過真詔書的人都能一眼辨出是假的。
嬴政的嘴角在簾子後麵彎了一下,弧度極小。
他繼續往下看。
帛條正麵第二行。
第一口木箱中三十六枚銅餅未動,留在原處做餌,若趙高派人取用可作為追蹤其暗樁的線索。
嬴政點了下頭,這個處理和他想的一樣。
銅餅不值得動,它的價值在於牽著趙高的人露麵。
帛條翻到背麵。
韓談自被奪去印泥坯之後,情緒極度緊張,兩日內三次藉故離開後隊輜重營往營地邊緣走動,疑似在尋找遺失之物。
臣已安排人手貼身跟蹤,韓談目前未與趙高直接接觸,亦未向任何人報告丟失之事。
嬴政的手指在營地邊緣四個字上停了兩息。
韓談不敢報告。
因為那塊印泥坯本身就見不得光,他要是去找趙高說東西丟了,趙高第一反應不會是幫他找,而是滅他的口。
一個捏著違禁品的人把東西弄丟了,在趙高眼裡就是隱患,隱患的處理方式隻有一種。
嬴政把帛條看完,折起來塞進暗格裡,和竹簡放在一起。
他從案角取了一張空白帛片,提筆蘸墨,寫了兩個字。
不動。
然後他把帛片摺好,放回食盒底板的夾層裡,蓋上蓋子,把食盒擱在簾縫邊緣。
蒙毅的親兵會在下一次換崗時把食盒送回去,李斯的人會從食盒底部取走回信。
不動。
兩個字,夠了。
趙高的詔書用帛已經被掉包,印泥坯已經被截獲,中車府文書係統裡的三個關鍵環節嬴政心裡有數。
趙高手裡現在還剩什麼?
嬴政在腦中過了一遍。
第一,他自己還不知道帛被換了,以為材料還在。
第二,他發往鹹陽的兩封信,收信人周章,內容未知,但大概率是讓周章準備某種東西。
第三,胡亥還在他手裡。
第四,他對嬴政的身體狀況判斷是至多三天。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叩了兩下。
趙高現在的狀態是自以為穩操勝券控製一切。
他以為嬴政還躺在原處等死,不知道嬴政已經做好了準備,不知道外圍的邊緣站滿了反過來對付他的人。
這種狀態要維持住。
嬴政把該想的都想了一遍,把食盒擺好位置,重新躺回臥榻上,閉上了眼。
簾外十五步開外,趙高的第三輛車裡,另一個人也在閉著眼。
趙高靠在引枕上,手指搭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叩著桌麵。
心腹掀開簾子探進半個身子,聲音壓得很低。
“中車府令,今晨轀輬車的膳食已送入。”
趙高連眼皮都冇抬。
“吃了多少?”
“粟粥不到半碗,肉脯一塊未動。”
趙高的手指停了一拍。
又少了。
前天半碗粥吃了三塊肉脯,昨天半碗粥冇動肉脯,今天連半碗都不到。
一個遞減曲線。
趙高的嘴角微微收了收。
“夏無且那邊呢?”
“昨日采了一筐青蒿回來,在帳外晾著,說是要給陛下配退熱的湯藥。”
趙高的手指在膝蓋上搓了搓。
退熱的湯藥,那就是說嬴政在發燒。
丹毒侵心之後會有一段持續的低熱期,那是臟腑在做最後的消耗。
低熱之後就是體溫驟降,體溫一降人就冇了。
趙高睜開眼,目光透過簾縫落在前方轀輬車模糊的輪廓上。
“再等兩天。”
他的聲音極輕,輕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至多兩天。”
心腹退出車廂,簾子落下來。
趙高獨自坐在簾後,從袖中摸出那份備案絹帛展開看了一眼,在最新的批註下麵提筆添了一行。
歸程第六日,進食再減,夏無且配退熱湯藥,符合丹毒末期症狀,預判餘二日。
墨跡乾了,他把絹帛摺好塞回袖口。
趙高靠回引枕,手指在膝蓋上恢複了叩擊的節奏。
他在等嬴政嚥氣。
他不知道嬴政今天早上喝完半碗粥之後,在暗格裡存了三塊肉脯。
他不知道嬴政的體溫穩的冇有任何異常起伏。
他不知道嬴政剛纔在帛條上寫了兩個字,不動。
他更不知道他精心藏在邯鄲鐵匠鋪庫房裡的四匹詔書用帛,此刻正整整齊齊的疊在李斯行帳的暗格裡,漆封上蓋著李斯的私印。
趙高覺得一切都在按他的計劃走。
一切都在手裡,暗子在底下,嬴政快要嚥氣了。
他不知道自己纔是被算計的。
圈套早就套住了他的全身,他還在往前走。
轀輬車裡,嬴政閉著眼躺在臥榻上,呼吸放的又淺又弱。
他的右手在被褥下麵攥成拳頭,骨節哢的一聲響,力道大的骨頭都要錯位。
然後鬆開了。
簾外蒙毅的腳步聲在十步外來回踱了一個往返,最後停住了,一動不動。
車輪繼續碾著馳道往前走,日光從簾縫裡一寸一寸的往西偏。
角落裡的沈長青把帆布包攥在懷裡,右手手指在布麵上收了又鬆,鬆了又收。
他也冇有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