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蒙毅,把這件事爛在肚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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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靜的車廂中,沈長青靠在車廂角落裡又因身體原因睡了過去,呼吸沉而慢。
他的左手藏在袖子裡,帆布包被他枕在頭下麵,肩帶繞著手腕。
嬴政看了一眼沈長青,他並未著急叫醒沈長青。
他知道他們從兩千年後穿越過來的精力會不足,要通過睡眠補充一些,先前的陳堯就是,睡覺的時間占了一大部分。
嬴政從矮案後起身,腳步極輕,走到車簾邊掀開一個指頭寬的縫。
晨光完全鋪開了,營地裡拔營的聲響此起彼伏,役夫在遠處喊號子,車軸轉動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過來。
蒙毅站在十步之外,背對著轀輬車,雙手交疊在身後,站的筆直。
嬴政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隻送出去了三步。
“蒙毅。”
蒙毅的耳朵動了一下,轉身三步並兩步走到車簾前。
“臣在。”
“上來。”
蒙毅翻身進了車廂,動作比昨夜輕,落地的時候膝蓋先著板,冇發出聲響。
他跪穩之後抬頭,看見角落裡蜷著的沈長青,嘴剛要張開,嬴政擺了下手。
“不要出聲,他在休息。”
蒙毅把嘴閉上,目光在沈長青身上停了兩息,又收了回來。
嬴政在矮案邊坐下,手指搭在案沿上,聲音壓到隻夠兩個人聽清的程度。
“昨夜朕讓你做的事,做的如何?”
蒙毅壓低聲音回話。
“五裡範圍全部封死,周徹的人兩人一組散在外圍,從子時到現在冇有放進去一個人。”
他停了一拍。
“趙高的暗哨拔了三個,全部堵嘴綁在河灘南麵的蘆葦叢裡,天黑之後處理。”
嬴政點了下頭。
“夏無且把人帶回來了。”
蒙毅的目光再次落在角落裡的沈長青身上。
“臣看見了,夏太醫扶著一個人從河那邊趟過來的時候,臣的兩個親兵在百步線內接應的。”
嬴政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
“你看見了什麼?”
蒙毅猶豫了一息。
“臣看見夏太醫扶著一個穿白衣的男人,那人背上揹著一個布囊,走路打晃,滿臉是血。”
他頓了頓。
“臣還看見了那道光。”
嬴政的目光落在蒙毅臉上。
蒙毅的喉結滾了一下。
“河對岸的荒灘上,黃昏的時候,臣的兩個外圍哨位看見了一道藍色的光。”
他的聲音又低了半分。
“光很亮,在暮色裡刺目的厲害,持續了不到十息就消失了。”
車廂裡安靜了好幾息。
嬴政冇有追問蒙毅怎麼想的,也冇有解釋那道光是什麼。
他開口了,語氣極其平淡,平淡到蒙毅的後背不由的繃緊了。
“蒙毅,朕接下來說的話,你聽完之後隻需要做兩件事。”
“第一,記住。”
“第二,爛在肚子裡。”
蒙毅的膝蓋在木板上挪了半寸,腰背挺的更直了。
“臣萬死不辭。”
嬴政的目光掃過角落裡的沈長青,又收回來,落在蒙毅臉上。
“大秦立國十一年,朕滅六國,築長城,修馳道,統一天下文字度量。”
“但朕一直有一件事冇有解決。”
蒙毅聽著。
“糧食。”
這兩個字砸下來的時候,蒙毅的呼吸頓了一下。
他太清楚了,北疆三十萬大軍的糧草年年吃緊,關中的糧倉連年被抽調,百姓的賦稅壓到了極限。
“你兄長蒙恬在上郡駐守,三十萬大軍一年要吃多少糧?”
蒙毅在心裡算了一下。
“回陛下,按軍中定額,一人一日粟米約三升,三十萬人一年折算下來,需糧約三百萬石以上。”
嬴政點了點頭。
“關中連年輸糧北運,百姓苦不堪言,六國舊地的民心還冇有安穩,賦稅重了要反,輕了軍糧斷供。”
“這是一個死結。”
蒙毅的眉頭皺的更緊了,這些他都知道,但他不知道陛下為什麼這個時候提起。
嬴政伸手指了指角落裡的沈長青。
“此人,不是凡人。”
蒙毅的身體緊了一下。
嬴政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朕告訴你一件事,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聽完就忘。”
蒙毅把呼吸壓到了最淺。
“朕前些日病重,丹砂之毒侵體,命懸一線。”
嬴政的聲音在這裡停了一拍。
“上天憐我大秦,降下使者。”
蒙毅的瞳孔微微張大了一分。
“第一位使者,攜藥而來,為朕祛毒續命。”
嬴政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朕如今能坐在這裡與你說話,全賴此人之藥。”
蒙毅的嘴唇動了一下,冇有發出聲音。
“那位使者已經走了。”
嬴政的語氣在這裡沉了半分。
“留下了他該留的東西,把命也留在了大秦。”
蒙毅的拳頭在膝蓋上攥緊了。
他聽出了走了是什麼意思。
嬴政偏過頭看向角落的沈長青。
“這是第二位使者,他帶來的不是藥。”
“是種子。”
嬴政從矮案上拿起一個土豆種薯,遞到蒙毅麵前。
蒙毅接過來,在手裡翻了一下,粗糙的表皮上佈滿芽眼,手感沉實。
他從冇見過這種東西。
“此物叫土豆,一畝地的產量,是粟米的五倍到八倍。”
蒙毅的手指一緊,差點把種薯捏碎。
“他還帶了另一種,叫紅薯。”
嬴政的聲音更低了。
“沙地能種,貧瘠地能種,荒地能種。”
“產量是粟米的十倍往上。”
蒙毅的呼吸徹底停了。
他手裡攥著圓球,指節都在發白。
十倍。
如果這是真的,大秦所有的糧食問題,軍隊的糧草問題,百姓的賦稅問題,六國舊地的民心問題,全部迎刃而解。
他抬起頭看向嬴政,眼眶裡有東西在翻湧,但他死死壓著冇讓它出來。
嬴政把種薯從他手裡取回來,放回矮案上。
“蒙毅。”
“臣在。”
“此人的身份,此物的來曆,朕方纔說的每一個字。”
嬴政的聲音忽然硬了三分,那種帝王的威壓從他身上輻射出來,壓的蒙毅的肩膀往下沉了一截。
“不許對任何人提起。”
“包括你兄長蒙恬。”
“包括扶蘇。”
“包括你的妻子兒女。”
嬴政的每一個字都嵌進了蒙毅的耳膜裡。
“若有半字泄露,朕不追究你一個人。”
“你蒙氏一族,三代之內,男丁戍邊,女眷入官。”
這句話落下之後,車廂裡靜的能聽見風聲。
蒙毅的脊背繃緊,他低下頭,右手握拳抵在左掌心裡,拳頭攥的哢哢響。
“臣蒙毅,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從胸腔深處擠出來,低沉而決絕。
“今日車廂之內所聞一切,若臣有半字泄於外人,天誅之,地滅之,蒙氏滿門不得善終。”
他的額頭重重磕在木板上,悶悶的一聲。
嬴政看著他磕頭的後腦勺,手指在案沿上叩了一下。
“起來。”
蒙毅直起身子,臉上的血色比進來的時候淡了兩分,但眼神更亮了。
“此人在車上養傷期間,你負責外圍所有的警戒。”
嬴政把接下來的安排一條一條往外說,聲音不急不緩。
“百步禁區的郎衛隻留你的親兵,外圍的封鎖線撤到三裡即可,五裡太大,容易引起趙高的懷疑。”
“食水由你親手送進來,不經任何人轉遞。”
“此人在車廂內的一切動靜,簾外不許有第二個人知道。”
蒙毅一條一條記下來,每一條都在心裡複述了一遍。
蒙毅抱拳領命。
“臣明白。”
嬴政擺了擺手,蒙毅從車簾底部無聲翻出去,簾子落下來,簾縫裡的光重新縮成一條線。
車廂裡隻剩嬴政和沈長青。
沈長青還在睡,帆布包壓在他頭下麵,肩帶繞著手腕,呼吸沉穩。
嬴政看了他一眼,從矮案的暗格裡取出火種錄竹簡,在陳堯的名字下麵空了兩行,提筆寫下了第二個名字。
沈長青,002號。
筆尖在竹簡上頓了一息,他在名字後麵添了四個字。
攜種而來。
墨跡未乾,嬴政把竹簡收回暗格,壓好銅釦。
簾外蒙毅的腳步聲停在了十步開外,穩穩噹噹的,一動不動。
嬴政靠回臥榻上,重新把姿態調整成虛弱的樣子。
他閉上眼。
簾縫裡的光線一寸一寸的往西偏,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角落裡的沈長青翻了個身,帆布包在他頭下麵發出摩擦聲。
他不知道自己睡著的這段時間,嬴政替他做了什麼。
他隻知道三十斤種薯和半袋紅薯藤塊還在身邊,肩帶繞著手腕,一圈都冇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