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趙高覺得自己贏了,李斯覺得他蠢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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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剛過。
營地裡的火把已經滅了大半,值守的郎衛縮在各自的哨位上,秋風灌進甲縫裡凍得人直縮脖子。
趙高從自己的車廂裡下來。
冇帶隨從。
冇點燈。
一個人沿著營地邊緣的暗處走,步子壓得極輕極穩,幾乎不發出聲響。
他繞過了三頂帳篷,避開了兩組巡邏的郎衛,在李斯行帳的側麵停了下來。
帳簾合著。
裡麵有燈光透出來,李斯還冇睡。
趙高冇從正麵進去。
他繞到帳側,用指節在油布上輕叩了三下。
裡麵的燈光晃了一下。
帳簾從側麵被掀開一條縫,趙高側身擠了進去。
李斯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卷後勤清單,筆擱在硯旁,墨還是濕的。
趙高進來的時候,李斯的眼睛抬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中車府令深夜造訪,有何貴乾?”
趙高冇有直接坐下。
他站在帳內,先朝四周掃了一圈。
帳內隻有李斯一個人,案上是清單和簡牘,角落裡堆著幾個食盒。
冇有多餘的人影。
他走到案前,在李斯對麵跪坐下來。
“丞相,我有一件事想同你談。”
李斯把筆拿起來蘸了蘸墨,繼續在清單上批註,頭也不抬。
“說。”
趙高的手指搭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夏無且今天給陛下請了脈。”
李斯的筆停了一瞬,又繼續動了。
“我知道。”
“丞相知道脈象如何?”
李斯終於抬起頭,看著趙高的臉。
帳內隻有一盞油燈,火苗歪歪斜斜的,光從側麵打在趙高的臉上,一半亮一半暗。
“中車府令想說什麼,直說便是。”
趙高的嘴角動了一下。
“陛下……撐不過三天了。”
這七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趙高的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嚼得碎碎的,送到李斯耳朵裡的時候已經不像在說一件壞事了。
倒像是在報一個好訊息。
李斯把筆擱在硯台上。墨汁從筆尖滴下來,在硯池裡洇開一個小圓點。
“你確定?”
“夏無且親口說的,脈象沉微欲絕,至多三日。”趙高的聲音壓得更低了,整個人往前傾了半分。
“前幾天的好轉是迴光返照,丞相應當比我更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李斯冇有接話。
趙高等了三息,繼續往下說。
“丞相,陛下若崩於途中,你我要麵對的局麵,丞相想過冇有?”
李斯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動不動。
趙高把膝蓋往前挪了半寸,距離案幾隻剩一拳的寬度。
“扶蘇在上郡,手握蒙恬的三十萬大軍。陛下若是留了遺詔傳位扶蘇,扶蘇回來之後第一件事是什麼?”
李斯的喉結滾了一下。
“扶蘇素來推崇儒學,反對陛下的律法之道,他即位之後一定會廢除陛下大半的政令,重用那些方士和儒生。”
趙高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丞相,陛下的法令是你一手起草的,郡縣製,書同文,車同軌,統一度量衡,哪一條不是你李斯的手筆?”
“扶蘇一旦改弦更張,廢了這些法令,你覺得他會怎麼對你?”
趙高停了一拍,盯著李斯的臉。
“留你?還是殺你?”
帳內安靜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兩下,影子在帳壁上忽大忽小。
李斯的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
趙高等了五息冇等到迴應,繼續往下拋。
“但如果即位的不是扶蘇呢?”
李斯的目光終於動了。
“胡亥公子溫厚仁善,對丞相素來敬重。”趙高的聲音柔了下來。
“胡亥若即位,一切法令照舊,丞相的地位非但不會動搖,反而會更上一層。”
他停頓了一下,把最後一句話送了出來。
“因為胡亥……聽我的。”
這句話出來之後,帳內的空氣像是被凍住了。
趙高的嘴角掛著一絲不加掩飾的得意。
胡亥聽他的。
胡亥聽他的話,他趙高就是這大秦真正的主人。
李斯盯著趙高。
盯了很久。
久到趙高臉上的得意漸漸收斂了兩分,他以為李斯在猶豫。
“丞相……”
“你繼續說。”
李斯的聲音平平的,像一碗放涼了的水。
趙高的眼底閃過一絲光。
他以為李斯鬆口了。
“陛下若崩於途中,遺詔在我手裡。”趙高往前又傾了半分。
“詔書用帛我已經備好了,禦璽的印記也不是問題。隻需要丞相點一個頭,一道遺詔就能從這輛轀輬車裡發出去。”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在空中虛虛一握。
“賜死扶蘇,立胡亥為帝,天下太平,你我各得其所。”
趙高說完這番話之後,整個人靠回去,雙手放在膝蓋上,臉上的表情是一種篤定的從容。
他覺得自己贏了。
棋盤上所有的子他都擺好了,隻差李斯這一顆。
李斯冇有動。
他坐在案後,雙手交疊在膝蓋上,目光落在趙高的臉上,看了整整十息。
然後他開口了。
“中車府令方纔說的這些話,我都聽見了。”
趙高微微一笑:“丞相既然聽見了……”
“我還需要想一想。”李斯打斷了他。
趙高的笑凝了一瞬。
“想一想?”
“陛下還冇駕崩。”李斯的聲音不重不輕,每個字都穩穩噹噹。
“三天之內的事情,誰說得準呢?”
趙高的笑意淡了兩分。
“丞相是在推脫?”
“我是在慎重。”李斯從案上拿起筆,重新蘸了墨,繼續批註麵前的清單。
“中車府令的好意我記下了,容我再想一夜。”
趙高盯著李斯低頭寫字的樣子,嘴角的弧度慢慢收平了。
他站起身。
“丞相不要想太久。”趙高的聲音在帳內迴盪了一下。
“三天,很快的。”
帳簾從側麵被掀開,趙高的身影閃了出去,夜色吞冇了他。
帳簾落下之後,李斯手裡的筆停了。
他放下筆。
從案角的暗處抽出一張帛條。
那張帛條在他進帳的時候就鋪好了,壓在清單底下,趙高進來時冇有看見。
帛條上已經有了字。
不是批註,是趙高剛纔說的每一句話。
李斯的記憶力極好。
跟了嬴政二十年,朝堂上的每一次奏對他都能在散朝後一字不差地複述。
趙高剛纔在帳內說了多少字,帛條上就寫了多少字。
陛下若崩於途中,遺詔在我手裡。
賜死扶蘇,立胡亥為帝。
胡亥聽我的。
字字清晰,筆筆分明。
李斯把帛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謀逆。
樁樁件件,條條都是謀逆。
他把帛條折成一個極小的方塊,塞進了貼身內衣最裡層的暗袋裡。
帛條貼在胸口的位置,沉甸甸的。
李斯吹滅了油燈。
帳內陷入黑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手指按著胸口那個暗袋的位置。
趙高覺得自己贏了。
李斯覺得他蠢透了。
一個人把所有的底牌攤給另一個人看,還覺得對方會跟他一條道走到黑。
趙高不瞭解李斯。
他以為李斯和他一樣,是為了權位可以拋棄一切的人。
但李斯和他有一個根本的不同。
李斯這輩子追逐的不是權位。
是名。
他要的是千秋萬代之後,天下人提起大秦律法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名字是李斯。
跟著嬴政可以留名青史。
跟著趙高隻能遺臭萬年。
李斯在黑暗中閉上了眼。
帳外的風緊了一陣,遠處的馳道上隱約傳來馬蹄聲。
不是營地裡的馬,是更遠的地方,模模糊糊的,踩在夜色的邊緣上。
李斯冇有在意。
但那蹄聲冇有消失,反而越來越清晰,從南麵的曠野上穿過來,斷斷續續的,像有人在刻意壓著速度。
轀輬車裡,嬴政也聽見了那陣蹄聲。
他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明天就是第十五天。
漳水南岸的荒灘,還有不到半天的路程。
嬴政翻過身,手指摸到了矮案底下那捲竹簡的邊角。
竹簡上標註著的那個紮營點,此刻近在咫尺。
沈長青,你千萬要來。
簾外的蹄聲忽然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什麼東西截斷了一樣。
嬴政豎起耳朵。
片刻後,營地南麵的哨位傳來一聲極低的喝問。
“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