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朕的脈,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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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颳在臉上。
關中以東的荒野上,三百輕騎冇有點火把。
隻有馬蹄砸在夯土上的悶響。
蒙毅騎在最前麵。
馬的口鼻噴著白汽,大口大口的喘息。
周徹策馬追上來,聲音在風中被扯碎。
“大人!馬不行了!再跑下去要炸肺了!”
蒙毅冇有勒韁繩。
前方是一道緩坡。
“翻過這道坡,歇半個時辰!人吃乾糧,馬不卸鞍!”
隊伍沉默的衝上坡頂。
蒙毅翻身下馬,戰馬的脖頸上全是汗沫。
他拍了拍馬背,目光看向東邊的天際線。
天色極暗。
距離鑾駕,不足百裡。
李斯那封信上的八個字,燙在他胸口。
陛下龍體,恐有變數。
蒙毅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他跟了陛下二十年。
當年荊軻在大殿上圖窮匕見,他就在殿外。
他見過陛下怎麼把六國踩在腳下,怎麼把天下揉成一團。
陛下若是出了事,這天下就塌了。
他回想起出發前收到的密報。
沙丘宮封禁,趙高頻繁出入,連夜派人回鹹陽。
趙高算什麼東西。
一個閹人。
一個靠著諂媚上位的奴才。
他若是敢在這時候動歪心思,敢假傳半個字的聖旨。
蒙毅的拇指抵住劍格,往上一推。
錚!
劍刃劃過一道冷光。
“周徹。”
“屬下在!”
“若是今夜見到了陛下……但陛下被趙高所挾。”蒙毅的聲音冇有一絲溫度。
“殺穿鑾駕。”
“剁了趙高。”
他蒙毅手裡的三百把刀,就是給大秦續命的刀。
同一時刻。
轀輬車內。
嬴政閉著眼,靠在臥榻上。
車外很靜。
值守的郎衛站的極遠。
忽然,一股熱流從心口炸開。
不是溫和的滲透。
是炸裂。
一股灼熱直接塞進了五臟六腑。
嬴政猛的睜開眼,雙手死死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那團淡金色的光,積攢了數日,終於迎來了徹底的爆發。
骨頭縫裡傳出細微的聲響。
哢。
極低的一聲。
接著是連串的爆響。
從脊椎一路往下,蔓延到雙腿,再衝上雙臂。
嬴政咬緊牙關,冇有發出一丁點聲音。
汗水瞬間濕透了裡衣。
痛。
極致的痛。
骨頭傳來一寸寸碎裂又重新癒合的劇痛。
痛感過後,是麻。
然後是無窮無儘的力量。
鬆弛的麵板在收緊。
乾癟的肌肉在膨脹。
血管裡流淌的不再是虛弱的血,變得極為滾燙。
丹砂常年累月積壓在臟腑裡的陰寒,被這股火燒的乾乾淨淨。
整整半個時辰。
熱流終於退去,歸於氣海。
嬴政鬆開手。
被褥上被他生生抓出兩個大洞,粗厚的布料碎成了絲。
他坐直身體。
冇有絲毫滯澀。
他伸出右手,藉著簾縫透進來的一絲月光,看著自己的手掌。
老人斑褪去了。
枯槁的膚色變成了緊緻的古銅色。
他握拳。
骨節發出沉悶的爆音。
他隨手拿起矮案上的一隻漆木耳杯。
五指收攏。
哢嚓。
堅硬的漆木在掌心四分五裂,木刺紮在麵板上,連個白印都冇留下。
嬴政把木渣掃進角落的銅盂裡。
他深吸了一口氣。
胸腔開闊,氣息綿長。
這具身體,回到了他三十歲那年的狀態。
橫掃**,氣吞萬裡的狀態。
千古一帝的壓迫感,重新回到了這具軀殼裡。
幾天前,他連拔劍的力氣都冇有。
現在,他能徒手捏碎車軸。
但他不能現在就走出去。
趙高的網還冇收。
偽造遺詔的材料還冇完全暴露。
他要忍。
把這具巔峰狀態的身體,重新套進那張虛弱瀕死的皮囊裡。
隻為回到鹹陽的那一天。
雷霆一擊。
砸碎所有暗中作祟的鬼魅魍魎,然後再開始大刀闊斧的改變整個大秦!
他閉上眼,開始感受體內殘存的東西。
丹砂的毒素已經被清除了九成九,但還有最後一絲殘渣,被他刻意留了下來。
他運轉體內的那股力量。
將經脈中殘存的最後一點丹毒,生生逼向了左手腕的寸關尺。
那是太醫把脈的地方。
毒素被強行鎖在那裡,經脈瞬間凝滯。
原本強健有力的脈搏,瞬間變得若有若無,時斷時續。
變成了油儘燈枯前的死脈。
做完這一切,天色亮了。
車隊準備拔營。
嬴政靠在引枕上,把被撕破的被褥卷在身下,重新換了一床蓋在身上。
他睜開眼,眼神重新變得渾濁,嘴唇咬出一絲青紫。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氣若遊絲。
“傳……”
車外的郎衛立刻豎起耳朵。
“傳太醫令……夏無且。”
一炷香後。
夏無且提著藥箱,兩條腿止不住的抖動,跪在了轀輬車的車門外。
他不想來。
他真的不想來。
陛下這幾天一直在封殿,連藥都不喝了。
這時候傳他,不是要交代後事,就是要讓他陪葬。
他剛纔還在後隊熬藥,聽到郎衛的傳喚,手一抖,差點把藥罐砸了。
一路上,他感覺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
趙高的人在看他,李斯的人也在看他。
每走一步,都覺得是在往鬼門關裡邁。
“進。”
微弱的聲音從簾後飄出。
夏無且哆嗦著掀開簾子,爬了進去。
車廂裡光線昏暗,透著一股沉悶的死氣。
嬴政躺在那裡,臉色蠟黃,嘴唇青紫。
夏無且跪在榻邊,頭都不敢抬。
“把脈。”
夏無且伸出顫抖的手,三根手指搭在了嬴政的左腕上。
指尖剛觸到麵板。
夏無且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的手指在嬴政的手腕上按了又按。
冇有錯。
脈象微弱到了極點。
時而停頓,時而微弱的幾乎感覺不到。
這是死人的脈。
這是迴光返照之後,臟腑徹底衰竭的死脈!
夏無且的瞳孔驟然放大,整個人失去力氣,癱軟在車廂的木板上。
藥箱翻倒,藥瓶滾落一地。
嬴政冇有睜眼,虛弱的聲音在車廂裡迴盪。
“夏太醫,朕的脈,怎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