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唐太宗李世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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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前最後一夜。
沙丘宮的風停了,天地之間安靜得很,連窗縫裡灌進來的涼氣都收斂了幾分。
嬴政坐在案前,麵前攤著那本上下五千年,翻到唐朝那一章。
白天他已經把歸程的所有事務安排妥當了,密令草稿壓在簡牘最底下,後勤清單交給了李斯,韓談調去後隊,沿途補給點的位置全部覈實過一遍。
該做的都做了。
但他睡不著。
他把書翻到貞觀之治那幾頁,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之前粗略掃過一遍的內容,此刻在夜深人靜的時候讀起來,味道完全不一樣了。
唐太宗李世民。
書上說此人弑兄逼父,手段狠辣,但登基之後卻成了後世公認的千古明君。
嬴政的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停住了。
貞觀之治的核心不是軍功。
是納諫,用人,輕徭薄賦。
嬴政把這三條在腦子裡想了想。
納諫。
他嬴政這輩子殺過不少進諫的人,有些該殺,有些現在想想未必非死不可。
扶蘇替方士求情那次,他當時發了大火,把長子發配去了上郡。
如果扶蘇當時求的不是方士,而是某一條確實不合理的政令呢?
他會不會因為憤怒而錯過一個正確的聲音?
嬴政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糾纏太久,他翻過這一頁繼續往下看。
用人。
李世民用魏征,用的是一個曾經勸太子李建成先下手為強殺掉他的人。
嬴政把這一段看了兩遍。
殺了他最合理,留下他最聰明。
因為一個敢在舊主麵前說真話的人,換了陣營之後同樣會說真話。
嬴政想到了李斯。
李斯在原本的曆史裡參與了矯詔,按陳堯的說法那是因為李斯要保全自身權位。
但李斯此刻的選擇還冇有走到那一步。
他還可以被拉回來。
嬴政在竹簡上寫下第一條,回鹹陽後徹查賦稅實況,每畝實際征收與律令規定的有多大出入。
這一條是從陳堯說的土豆引申出來的。
糧食增產是解決賦稅問題的根本手段,但在土豆推廣開之前,他必須先搞清楚現有的賦稅體係裡藏著多少貓膩。
律令規定的稅率是一回事,地方郡守和縣令實際征收的又是另一回事,中間的差額去了哪裡,進了誰的口袋,百姓到底被颳走了多少。
他如果連這些都不知道,談什麼減稅。
筆鋒一轉,他寫下第二條,與李斯重新議定徭役製度,是否可以縮短服役年限或以工代役。
大秦的徭役太重了。
修長城,修馳道,修靈渠,修阿房宮,每一項工程都在從百姓嘴裡奪命。
陳勝吳廣為什麼在大澤鄉造反?
因為去漁陽戍邊的路上遇到大雨誤了期限,按秦律遲到者斬,橫豎都是死,不如反了。
如果服役年限從三年縮短到一年呢?
如果誤期的懲罰從斬首改成延期服役呢?
如果允許富戶出錢免役,讓貧戶得到報酬呢?
嬴政寫到這裡停了一下,把筆擱在案沿上。
他知道這些改動在朝堂上會遇到多大的阻力。
主張嚴刑峻法的人會跳出來說這是動搖大秦根基。
但大秦的根基到底是什麼?
是律法?
是軍隊?
是他嬴政一個人坐在鹹陽宮裡發號施令?
陳堯告訴他,大秦二世而亡。
亡的原因不是律法不夠嚴,不是軍隊不夠強,是天下人不認這個國。
嬴政重新拿起筆,在竹簡上寫下第三條,派人赴沛縣暗中調查劉邦及其周邊人脈。
這一條他幾天前就在心裡盤過了。
劉邦現在還是一個泗水亭長,遊手好閒,在沛縣的名聲不算好。
殺他容易,但殺了一個劉邦還會有第二個。
與其殺人,不如知人。
劉邦身邊有哪些人?
他在沛縣的交遊圈是什麼?
當地百姓對大秦的態度怎樣?
六國遺民的情緒有冇有在暗中發酵?
這些情報比一顆人頭值錢的多。
嬴政把三條要點逐字檢查了一遍,確認冇有遺漏,將竹簡收進暗格壓好銅釦。
他站起身,走到殿內西側那根承重柱旁邊。
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柱麵上畫了一道光斑。
嬴政蹲下身,目光落在柱麵靠下的位置。
那六個字還在。
001,陳堯。
刻痕很深,新鮮的木紋在月光下泛著黃色,和深褐色的漆麵對比分明。
嬴政伸出手,指腹貼在那個001上麵,緩緩摸過去。
刻痕粗糙,木紋的纖維在指尖下一根一根的刮過,有一種紮實的觸感。
他的手指停在陳堯兩個字上,停了三息。
明天啟程之後,這根柱子就留在沙丘宮裡了。
冇有人知道它上麵刻了什麼。
冇有人知道這間殿裡曾經有一個年輕人從兩千年後摔進來,跪在地上磕頭磕到出血,喊他始皇帝陛下。
嬴政收回手站起來,轉身走回龍榻。
他在榻沿上坐了一會兒,目光落在帷幔徹底拉開後的角落裡。
角落空空蕩蕩,褥麵翻了過來,乾乾淨淨。
嬴政把那本上下五千年從暗格裡取出來,抱在懷裡,靠在引枕上。
他冇有接著看,隻是把書抱著。
窗外的月亮從東側屋脊上升起來,在殿內地麵上拖出一片銀光。
嬴政閉上了眼。
明天就離開沙丘了。
陳堯,你說的每一句話朕都記住了。
你交代的每一件事朕都在做。
你的人,朕接了。
你的命,朕收了。
朕不會讓你白死。
夜風從窗縫裡重新灌進來,吹動了帷幔的末梢,紗簾在空中擺了一下又垂落。
嬴政抱著書在龍榻上睡了過去。
這是他在沙丘宮的最後一夜。
第二天天亮時,他被殿外的嘈雜聲驚醒。
車馬排程的聲響從遠處傳來,馬蹄踩在夯土地麵上哢哢作響,郎衛的口令聲此起彼伏。
嬴政把書收進暗格,把懷裡揣著的竹簡再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東西都在。
然後他躺回龍榻,重新擺出虛弱的姿態。
殿門外傳來郎衛的通報聲。
“陛下,車駕已備,丞相請示何時啟程。”
嬴政的聲音從龍榻上飄出來,虛弱無力。
“一刻鐘後。”
殿門外的腳步聲急急退去。
嬴政在龍榻上躺了一息,然後睜開眼。
他坐起來,雙腳踩在青磚上,站穩。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殿。
帷幔拉開的角落,案麵乾淨的書案,柱麵上那六個看不見的字。
他轉身,朝殿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