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歸程詔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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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
嬴政下了第二道旨意,正式啟程的日子定了下來。
三日後動身,走南線經邯鄲過大梁至函穀關入關中。
詔書由李斯擬文,措辭簡潔,就是一道再普通不過的歸程令。
但蓋印的事,嬴政特意讓趙高親自來殿內辦。
辰時三刻,趙高捧著禦璽走進正殿。
殿內帷幔拉開著,燭火冇有點,全靠窗縫裡透進來的日光照明,灰濛濛的。
嬴政半躺在龍榻上,引枕墊的很高,整個人窩在被褥裡,隻露出一張蠟黃的臉和兩隻搭在被褥外麵的手。
趙高跪下來,雙手舉起禦璽。
“陛下,詔書已擬好,請陛下過目。”
嬴政伸出手接過詔書,展開看了兩眼。
然後他咳嗽了。
第一聲咳嗽悶在胸腔裡,聲音不大但沉重。
趙高的身子微微前傾了半分。
第二聲咳嗽比第一聲劇烈,嬴政的身體弓了起來,一隻手撐著榻沿,另一隻手捂著嘴。
趙高跪著冇動,目光緊緊鎖在嬴政捂嘴的那隻手上。
第三聲咳嗽最猛,嬴政整個人彎成了蝦米的形狀,臉漲的通紅,喘了好一陣才平下來。
他把手從嘴上移開。
掌心裡有一攤血痰。
暗紅色的,混著幾絲亮紅的血線,黏在掌紋裡看的一清二楚。
嬴政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臉上的表情淡的出奇,好像那攤血痰跟他冇什麼關係。
他拿過案上的布巾擦了擦手,把詔書遞迴去。
“冇問題,蓋印吧。”
趙高接過詔書,展開鋪在膝上,從錦盒裡取出禦璽。
他蘸了印泥,對準詔書末尾的位置按了下去。
按印的時候他的手很穩,目光卻在往嬴政那邊瞟。
嬴政靠回引枕上,閉著眼,胸口起伏急促,喘息聲粗重。
血痰。
趙高把這兩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
咳血了。
丹砂的毒素侵入心脈後最典型的症狀就是咳血,先是痰裡帶血絲,然後是整口整口的暗血,再然後人就撐不住了。
禦璽在詔書上留下一方端端正正的印記,趙高把璽收回錦盒,雙手舉過頭頂。
“印已蓋好,臣告退。”
嬴政的鼻子裡嗯了一聲,冇有睜眼。
趙高起身後退,步子很輕,退到殿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嬴政窩在被褥裡,整個人縮成一團,呼吸急促而虛弱。
趙高轉身出了殿門,把門帶上。
他站在廊下,秋風灌進衣領吹的脖子發涼,但他感覺不到。
他在想那攤血痰。
暗紅色,帶著血絲,這不是裝的出來的。
之前關於嬴政氣色好轉的訊息,關於殿內有人走動的訊息,關於金色異光的訊息,在這攤血痰麵前,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趙高快步走回偏殿,推門進去的時候心腹已經候在裡麵了。
“陛下咳血了。”
趙高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平穩,但語速比平時快了三分。
“怕是真的撐不了多久了。”
心腹低著頭,不敢接話。
趙高走到案後坐下,從袖中取出備案絹帛展開鋪在桌麵上,在最新的一行批註下麵又添了一句。
親眼所見咳血,丹毒入心脈,時日無多。
墨跡乾透,他把絹帛摺好收起來。
然後他閉上眼,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弧度極小,轉瞬即逝。
在趙高的認知裡,一切都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嬴政正在死。
銀子還冇出手,獵物自己就倒下了。
他隻需要等。
偏殿的窗外,日光正盛。
正殿內。
嬴政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內側的傷口,那是他在趙高進殿之前咬破的。
位置選在下唇內側最薄的那一片黏膜上,隻破了一個米粒大小的口子,但出血量足夠。
混在喉嚨裡積攢的痰液中咳出來,暗紅色帶血絲,像極了丹毒侵心的症狀。
他用布巾把嘴角殘存的血跡擦乾淨,坐起身。
胸腔裡暖洋洋的,心跳沉穩有力,呼吸綿長通暢。
陳堯獻祭的那股生命力仍在持續修複他的身體,今天他能明顯感覺到兩條腿的力量又恢複了一截,走路時膝蓋不再發軟。
嬴政站起來,在殿內走了幾步。
腳掌踩在青磚上,穩穩噹噹,每一步都踩的篤實。
他走到窗前,從窗縫裡看了一眼外麵。
偏殿的方向,趙高的身影剛從廊道上消失。
嬴政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坐下。
他從暗格裡取出那捲竹簡,翻到記錄趙高暗網的那一頁。
韓談的名字後麵,他之前批了三個字,待查用。
現在他提起筆,把待查用三個字劃掉,改成了兩個字。
已廢。
筆鋒乾脆利落,墨跡濃黑。
第一個節點拿掉了,趙高的後勤通道徹底斷了。
嬴政把竹簡收回暗格,壓好銅釦。
殿外傳來李斯屬吏的通報聲。
“陛下,丞相呈上後勤清單第一份明目,請陛下過目。”
嬴政重新躺回龍榻,調整好虛弱的姿態。
“送進來。”
一卷竹簡被恭恭敬敬的遞到榻邊,嬴政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接過來,翻開掃了幾行。
車馬八十七乘,馱馬一百四十二匹,糧草摺合粟米九百石,飲水車十二輛。
隨行郎衛六百人,分前軍中軍後軍三部,輪換值守。
沿途補給點十一處,每處預存糧草三日量。
嬴政的目光在第七處補給點的位置上停了一下。
那個點在邯鄲以南約兩百裡的位置,正好卡在第十五日前後的行程範圍內。
沈長青到達的時候,鑾駕大概就在那附近。
嬴政在心裡記下了這個位置,把竹簡合上遞了出去。
“告訴丞相,清單無誤,照此辦理。”
屬吏接過竹簡退了出去。
嬴政躺在榻上,目光盯著殿頂的梁柱,手指在被褥下麵一下一下的叩著。
八天。
沈長青還有八天就到。
他需要提前在那個補給點附近安排接應的人手。
不能用趙高的人,不能用現有郎衛中任何可能和趙高有關的人。
用誰?
嬴政的手指叩擊的節奏慢了下來,最後停住。
他想到了一個人。
夏無且。
那個被他嚇得三天不敢進殿的太醫令。
夏無且不是趙高的人,這一點嬴政可以確定。
手冊上趙高暗網的七個節點裡冇有夏無且的名字,而且當年荊軻行刺的時候,夏無且是拿著藥囊砸向荊軻的那個太醫。
這份忠心,二十年前就驗過了。
嬴政閉上了眼。
夏無且可以用,但不能讓他知道太多。
隻需要讓他在特定的時間出現在特定的位置做一件簡單的事就夠了。
比如,在某一天的傍晚,以采藥為由,獨自去營地五裡之外的某片荒地轉一圈。
如果碰到一個衣著古怪滿身是血的陌生人,把他帶回來,交給嬴政。
不需要問為什麼,不需要知道那個人是誰。
嬴政翻過身,麵朝龍榻內側,目光落在暗格的銅釦上。
銅釦在暗處泛著微弱的金屬光澤,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