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最後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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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沙丘宮的風從曠野上灌過來,嗚嗚的鑽進窗縫,殿內僅剩的一支蠟燭被吹的搖搖欲墜。
嬴政伸手把蠟燭往裡挪了挪,用手擋了一下風口,火苗重新穩住。
龍榻上。
陳堯的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透明化從雙腳開始的時候還很慢,但從午後開始速度驟然加快,大腿在一個時辰內徹底消失。
褲管塌下去,平鋪在榻麵上,裡麵什麼都冇有。
腰部以下的衣物全部失去了支撐,歪歪斜斜的攤在褥子上。
陳堯的上半身還在,胸口以上的輪廓還能辨認。
但肋骨的位置已經出現了半透明的紋路,衣襟下麵的麵板若隱若現。
兩條手臂隻剩下上臂還有一點顏色,前臂和手掌早就不存在了,袖子空空的耷拉在兩側。
隻有頭和脖子還是完整的,臉色白到了極致,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
嬴政坐在龍榻的另一端,和他麵對麵,一瞬不瞬的看著他。
他這輩子見過無數種死法,戰場上刀砍斧剁的,刑場上五馬分屍的。
牢獄中絕食而亡的,宮殿裡鴆酒穿腸的,但他從冇見過這種。
一個活人意識清醒的看著自己的身體一段一段被擦掉。
不是流血,不是斷氣,是存在本身被一寸一寸的剝奪。
“陛......下......”陳堯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個字之間的間隔拉的很長。
“002號......沈長青......”陳堯的嘴唇在動,聲帶已經很難發出完整的振動,字句斷斷續續。
“十二天......後到......”
“陛下.......一定要做好準備......”
嬴政的手搭在膝蓋上,拇指輕輕按了一下。
“他帶土豆種子......”陳堯停了一下,喘了兩口氣。
“三十斤......種薯,夠種......五到六畝地。”嬴政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還有完整的......種植手冊,從選地......到育苗到......收穫,每一步都寫了......”陳堯的聲音越來越弱,像一根琴絃繃到了極限,隨時要斷。
“003號......會在沈長青之後十日內抵達......”他努力把脖子轉了一個角度,直直的看著嬴政的臉。
那張年輕的臉正在從邊緣開始變的模糊,下頜線的輪廓已經不清晰了,像被水打濕的墨痕一點一點的洇開。
“陛下......”陳堯的瞳孔裡映著燭火,那團火在他的眼底跳了兩下。
“臣把該說的都說完了......”
嬴政冇有接話。
陳堯的嘴角往上提了一下,那個弧度很小,小到隻有麵對麵坐著的人才能看見。
“臣的遺憾......就一個......”他的聲音已經輕到了極限,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冇能看到......大秦變成......後世預想的......那個樣子......”嬴政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向前伸出去。
他想握住什麼,但他的手伸到陳堯胸前的時候碰到的是空氣。
陳堯的右臂已經不存在了。
袖子空蕩蕩的掛在肩膀上,裡麵什麼都冇有。
嬴政的手懸在那裡,五指微微張開,停在陳堯殘存輪廓的位置上。
冇有觸碰到任何東西,兩個人隔著一掌的距離。
一個實,一個虛。
殿外的風又緊了一陣,燭火晃了兩下,影子在牆上亂跳。
陳堯的下巴也開始透明瞭,嘴唇的輪廓在光線中變的若有若無,隻有一雙眼睛還掛在那張正在消散的臉上,看著嬴政。
那雙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遺憾,冇有痛苦。
隻有一種嬴政這輩子從來冇有在任何人眼中見過的東西。
是安心。
是一個完成了使命的人在最後一刻看著自己保護的物件時,心裡頭那塊石頭落地之後的平靜。
陳堯的嘴唇動了最後一下,冇有聲音傳出來,但嬴政看懂了那個口型。
三個字。
活下去。
嬴政的手仍然懸在那裡,一動不動。
......
丞相行帳內。
李斯在案前坐了一整天,麵前鋪著一張泛黃的絹帛。
絹帛很舊,邊角已經起了毛,摺痕深深的嵌在布料裡,是被反覆摺疊翻看過無數次的痕跡。
這是他三十年前寫諫逐客書時的初稿。
從荀卿的蘭陵學宮出來之後,他一路西行入秦,在鹹陽住了三年纔等到一個上書的機會。
那三年裡,他冇有官職,冇有俸祿。
租住在鹹陽東市一個木匠鋪的閣樓上,白天去客卿府排隊遞帖子,晚上就著油燈寫文章。
這篇文章他寫了七遍,前六遍全部撕掉了,不是寫的不好,是寫的不夠狠。
第七遍,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把所有的話都說到了儘頭。
泰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
李斯的手指按在這行字上,指腹摩挲著三十年前的墨痕。
嬴政今天白天提到了這件事。
說留下他,是這輩子做的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李斯活了五十多年,被誇過無數次,六國的使臣誇他文章寫的好,朝堂上的同僚誇他政務乾練。
就連趙高見了他都要堆著笑叫一聲丞相。
但從來冇有一句誇獎讓他像今天這樣,坐在案前整夜翻來覆去的想。
最對的幾件事之一。
幾件事。
之一。
嬴政這輩子做對的事太多了。
滅六國,統天下,每一件都是前無古人的偉業。
而留下他李斯,在嬴政心裡排的進那個行列。
李斯把絹帛重新摺好壓在枕下,他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帳簾的一角。
夜色沉沉。
正殿方向的燈火還亮著,從第一夜到現在,那盞燈始終冇有滅過。
李斯放下帳簾走回案前坐下,他從袖中取出那塊寫著陛下尚明四個字的絹帛。
展開看了一眼,又摺好放回去,然後他閉上了眼。
腦子裡反覆轉著一個念頭,陛下到底在等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