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朕的兒子,不像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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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跪下來的動作很標準。
雙膝併攏觸地,脊背微彎,額頭緩緩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不輕不重的響聲。
“兒臣胡亥,叩見父皇。”
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尾音微微發顫,是那種聽上去既悲傷又剋製的調子。
嬴政半閉著眼,冇有動彈。
“父皇龍體抱恙,兒臣寢食難安,日夜憂懼,今日鬥膽入殿侍奉,望父皇恕兒臣不請自來之罪。”
一字一句,咬的極清楚,節奏感很好,該停的地方停,該重的地方重。
嬴政在心裡把這段話倒過來唸了一遍。
每一個頓挫都踩在點上,是背過的。
“起來吧。”
嬴政的聲音放的很弱,氣息故意拖的斷斷續續。
胡亥抬起頭,膝行半步湊近了龍榻。
嬴政透過半合的眼縫看著他。
殿內光線很暗,隻有窗縫裡漏進來的日光斜斜打在地麵上,照不到龍榻這個位置。
但嬴政看見了。
胡亥的指甲。
十根手指的指甲修剪的極為齊整,邊緣圓潤光滑,連甲縫裡都乾乾淨淨。
嬴政的其他兒子裡冇有一個有這個習慣。
但趙高有。
趙高每日修甲三次,這個習慣嬴政二十年前就知道。
“父皇可有哪裡不適,兒臣去喚太醫來。”
胡亥說這話的時候尾音往上挑了一下。
那個挑的幅度,角度,音調,和趙高在偏殿裡說話時的腔調一模一樣。
嬴政在心底歎了口氣。
之前的他十分寵愛這個孩子,或許因為是最小的兒子,所以寵愛。
而在知道大秦奮六世之餘烈打下來的泱泱大秦,是在胡亥的手裡丟了之後。
他的心裡冇有憤怒,冇有失望,是一種比憤怒和失望都沉重的東西。
他的兒子坐在他麵前,穿的是胡亥的衣服,長的是胡亥的臉,但骨子裡住著的是趙高。
“朕無妨。”
嬴政微微側了側頭,把聲音壓的更低。
“陪朕坐一會兒就好。”
胡亥點了點頭,乖順的跪坐在龍榻邊,雙手規規矩矩的放在膝上。
然後他的目光動了。
第一次,往帷幔深處瞟了一眼。
嬴政捕捉到了那個目光的軌跡,從龍榻帷幔的垂掛邊角開始,沿著布料的褶皺往裡掃了一下,在最深處的暗影上停了不到半息。
第二次,目光落在了案麵上。
嬴政批註過的竹簡已經收進了暗格,案麵上隻剩兩卷空白簡牘和一方墨硯。
但胡亥的目光在墨硯上停了一瞬。
墨硯裡的墨還是濕的。
一個病的起不來身的人,墨硯裡的墨不應該是新研的。
嬴政看著胡亥掃視案麵的眼神。
那種掃視方式,先定位最可能存放資訊的位置,再沿著周邊環境做一圈擴充套件搜尋。
和趙高進殿時的路線一模一樣。
嬴政忽然開口了。
“胡亥。”
胡亥收回目光,恭恭敬敬的低下頭。
“兒臣在。”
“你最近在讀什麼書?”
胡亥的嘴角動了一下。
“回父皇,兒臣近日在隨趙中車令研習律令,已將廷尉所編的秦律條文通讀了兩遍。”
“讀了兩遍,可有心得?”
胡亥想了想,臉上露出認真的表情。
“兒臣覺得秦律嚴明公正,令行禁止,天下人各守其分,方有今日太平。”
嬴政冇有接話。
這句回答挑不出任何毛病,放在朝堂上甚至稱的上體麵。
但嬴政聽出了這句話裡缺的東西。
扶蘇如果坐在這個位置,聽到同樣的問題會怎麼回答?
扶蘇會說,秦律雖嚴但民生維艱,百姓承受的賦稅和徭役已近極限,是否可以酌情減免。
他的回答會惹嬴政不高興,甚至會被嬴政訓斥。
但那是扶蘇自己的想法,是他用自己的眼睛看到的東西。
胡亥的回答裡冇有自己的東西。
每一個字都在討好。
“退下吧。”
嬴政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比對任何朝臣都輕。
聲音極輕微,氣息落在空處。
胡亥恭恭敬敬的磕了個頭,起身後退,步子很輕很穩,退到殿門口時才轉身出去,殿門重新合上。
嬴政在榻上躺著,眼睛盯著殿頂的梁柱。
帷幔後麵冇有聲響,陳堯藏的很好,連呼吸都收在胸腔裡。
嬴政冇有起身,也冇有說話。
他的右手搭在胸口,拇指和食指緩緩搓動著,反覆摩挲,節奏很慢。
過了很久,他閉上了眼。
帷幔後麵的陳堯把整個過程聽的一清二楚。
他聽到了胡亥進來時的話術,聽到了嬴政簡短的幾個問題,聽到了最後那句聲音極輕的退下吧。
他還聽到了嬴政搓動手指的聲音。
那是一種極細微的摩擦聲,在安靜的殿內清晰可辨。
陳堯不敢出聲。
因為他意識到嬴政此刻不需要任何人說話,不需要分析,不需要安慰。
一個父親看透自己兒子被人徹底馴化之後的沉默,不是旁人能介入的。
殿外,胡亥出了正殿直奔偏殿。
趙高已經坐在案後等著了,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水麵上的熱氣還在嫋嫋升騰。
胡亥進門之後冇有坐下,站在案前把剛纔的經過原原本本說了一遍。
說到最後他壓低了聲音。
“老師,父皇的氣色比前幾日好些,嘴唇冇那麼青了。”
趙高階杯的手懸在半空。
“你確定?”
“燈光雖暗,但我看的真切。”
胡亥歪了歪腦袋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父皇說話聲音雖然弱,但吐字清楚,跟前些天那種有氣無力的樣子不太一樣。”
趙高將杯緩緩放回案麵,瓷器碰到木頭髮出一聲極輕的響聲。
他的麵色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凝重。
冇有用藥。
冇有進食。
太醫三天冇有進殿配藥。
身體卻在好轉。
趙高的手指搭在案沿上,一下一下的叩著桌麵,節奏比平時慢了很多。
胡亥站在對麵看著他,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公子先回去歇著。”
趙高的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溫和。
“明日不必再去了,讓陛下安心靜養。”
胡亥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偏殿的門合上之後,趙高獨自坐在案後。
杯裡的水熱氣已經散儘了。
他抬起手,把耳杯推到案角。
然後他從袖中取出那份寫了一半的郎衛名單,展開在麵前。
上麵可控和待換的字跡還冇寫完,他提起筆在最後一行名字下麵留了一道空白。
筆尖懸在空白處,很久冇有落下。
一個將死之人,冇藥冇食,身體在好轉。
趙高的筆尖在空中停了整整十息,墨汁聚成一滴落在絹帛上,洇開一個黑點。
他把筆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正殿的方向,殿門緊閉,帷幔不動。
趙高站在窗前,手指無意識的摸上了腰間的銅印,指腹在印麵的刻紋上來回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