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臣可為您延壽十二載
帷帳慢慢掀開。
顧懷安跪在地上，膝蓋疼得已經麻木了。可他顧不上疼，隻是盯著那道慢慢掀開的帷帳，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先是一隻手動。
枯瘦的，骨節分明的手。麵板上布滿老人斑，青筋凸起，像一條條蚯蚓爬在手背上。那隻手抓住帷帳的邊緣，很慢，很穩。
然後是帷帳後麵那張臉。
顧懷安看見了。
那一瞬間，他的呼吸停住了。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
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一道一道，從眼角爬到額頭，從嘴角爬到臉頰。麵板鬆弛，顴骨凸出，兩頰深陷。頭髮全白了，白得像雪，散落在枕頭上。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一個八十歲老人的眼睛。
銳利。
像鷹。
像能看穿一切。
那雙眼睛從帷帳後麵望出來，掃過太醫，掃過宦官，掃過侍衛，最後落在顧懷安身上。
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顧懷安覺得自己像被什麼東西釘住了。
動不了。
連呼吸都忘了。
那個人就那樣看著他。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甚至沒有好奇。
隻是看著。
像在看一件東西。
又像在看一個人。
看了很久。
久到顧懷安以為自己會就這樣被看死。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讓他說。”
趙高的臉色變了變。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帷帳後麵那雙眼睛掃過來，他又閉上了。
侍衛鬆開了顧懷安的胳膊。
顧懷安跪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剛才真的忘了呼吸。
現在想起來，肺像要炸開一樣，他拚命吸氣，吸了好幾口，才緩過來。
可他不敢耽擱。
他知道，機會隻有這一次。
帷帳後麵那個人說了“讓他說”，那就讓他說。可如果他說的不對，說的不好，說的不能讓那個人滿意——
後果是什麼，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定比“拉出去”更可怕。
顧懷安深吸一口氣。
他跪在那兒，膝蓋疼得鑽心，後背全是冷汗，手心也全是汗。可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擡起頭。
看著那道帷帳。
看著帷帳後麵那個模糊的身影。
看著那雙銳利的眼睛。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抖得厲害，可他還是一個字一個字說出來了：
“始皇帝——”
這三個字一出口，滿殿的空氣似乎都凝住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把那句話說完整：
“臣可為您延壽十二載！”
話音落下。
滿殿死寂。
比剛才進門時的死寂還要死寂。
那種死寂，像是一塊巨石砸進深潭，卻沒有濺起一點水花。所有人都在那一刻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在那一刻愣住了。
太醫們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宦官們低著頭，可餘光都在往這邊瞟。
侍衛們的手按在刀柄上，不知道是該動還是不該動。
然後——
滿殿嘩然。
“什麼？！”
“延壽十二載？！”
“這人瘋了！”
“妖言惑眾！這是妖言惑眾！”
太醫們最先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有人搖頭，有人冷笑，有人一臉不屑。那聲音越來越大，像一鍋燒開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趙高站在那兒，臉色變了又變。
他看著顧懷安，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別的東西——不是冷漠，不是打量，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驚訝。
又像是警惕。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可一開口，那些議論聲就都停了。
“妖言惑眾！”
趙高往前走了一步，指著顧懷安，聲音冷得像冰：
“拖出去——砍了！”
最後兩個字，咬得很重。
顧懷安心頭一緊。
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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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拉出去，是砍了。
他聽見那兩個侍衛又動了，腳步聲咚咚的，朝自己走來。他看見趙高的臉，那張白凈的臉上，笑容沒了，隻剩冷。
他應該怕的。
他確實怕。
可他跪在那兒，一動沒動。
不是不想動，是不能動。
因為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帷帳後麵那雙眼睛，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看著他。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也沒有冷笑。
隻是看著。
像是在等什麼。
兩個侍衛衝過來，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這次不是輕輕的抓，是死死的扣，疼得他骨頭都要碎了。
他們開始往外拖。
顧懷安被拖著，膝蓋在地上磨，疼得鑽心。可他不管，他隻是盯著那道帷帳，盯著帷帳後麵那個模糊的身影。
盯著。
就在他被拖出去三步遠的時候，帷帳後麵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慢著。”
又是這兩個字。
和剛才一模一樣。
可這一次，這兩個字的分量，比剛才重了一百倍。
侍衛停住了。
滿殿又安靜下來。
趙高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他轉過頭，看向那道帷帳，想說什麼——
可他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帷帳後麵那雙眼睛，正看著他。
隻一眼。
趙高就閉上了嘴。
顧懷安被侍衛架著，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他隻能扭著脖子，繼續盯著那道帷帳。
帷帳後麵，那個人動了一下。
很慢，很吃力。
但他在動。
他撐著坐起來了一點。
然後，那雙眼睛又落在顧懷安身上。
這次，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還是那麼蒼老，那麼沙啞，可這一次，那聲音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什麼？
顧懷安聽不出來。
他隻能聽見那幾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像砸在他心上：
“你叫朕什麼？”
顧懷安愣住了。
叫什麼？
始皇帝啊。
他剛纔不是叫了嗎？
他張了張嘴，想回答——
可就在這時，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
始皇帝？
這個稱呼……
有什麼問題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帷帳後麵那個人，正看著他。
等他的回答。
等一個答案。
顧懷安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開口了：
“始皇帝。”
還是那三個字。
沒有多，沒有少。
就是這三個字。
帷帳後麵那個人，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懷安以為他不會說話了。
然後，他聽見一聲很輕的笑。
像是笑，又像是嘆息。
那個蒼老的聲音再次響起：
“放了他。”
侍衛鬆開了手。
顧懷安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他擡起頭，想看清帷帳後麵那張臉。
可光線太暗了，他什麼都看不清。
隻能看見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還在看著他。
和剛纔不一樣了。
剛才那眼睛裡，是銳利。
現在那眼睛裡，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什麼？
顧懷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賭贏了。
至少，賭贏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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