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授太子監國
清晨的太子府書房，殘燭還燃著最後一點昏黃的光，扶蘇已經端坐在案前，身上的素色朝服平整妥帖，麵前攤開的，是昨日剛從宮中領回的、來自全國各郡縣的奏疏。
竹簡層層疊疊堆了半張書案，從關東的災情排程、邊軍的糧草補給，到郡縣官吏的考覈升遷、鄉野刑獄的複核奏報，事無巨細，盡數擺在眼前。
從顧懷安府上回來的這幾日，扶蘇心裡翻湧了整夜的迷茫與惶惑，早已盡數沉澱下來。
他不再對著奏疏遲遲落不下筆，也不再困於 “仁厚與狠厲” 的兩難裡，隻記住了顧懷安說的那句話 —— 用最堅定的手段，去實現最柔軟的仁心。
父皇給了他監國的權柄，他便要先把這權柄用得穩、用得正，不辜負父皇的信任，也不辜負自己守著百姓的本心。
遇到拿不準的法度細則，他從不會閉門造車、憑臆斷批閱，更不會端著皇子的架子，隻等著屬官把答案送到麵前。
潁川郡豪強囤積居奇的奏疏，他批了廷尉府派員覈查的意見，卻拿不準覈查的流程與許可權邊界，便親自帶著奏疏，登門拜訪了丞相府。
李斯見到親自登門的扶蘇，眼裡是掩不住的意外。
從前的扶蘇，雖也謙遜有禮，卻總帶著幾分皇子的疏離，從未像如今這樣，捧著一卷奏疏，躬身站在丞相府的書房裡，認認真真地問他：
“丞相，學生對秦律中‘強買強賣、囤積居奇’的量刑細則尚有不解，還請丞相賜教。”
那一聲 “學生”，讓李斯心裡最後一點觀望與遲疑，也悄然散了。
他扶著扶蘇起身，把秦律中相關的條例、當年製定這條律法的初衷、還有地方執行中的變通邊界，一字一句講得清清楚楚，連帶著自己幾十年理政的經驗，也一併傾囊相授。
末了，李斯看著扶蘇認真記錄的樣子，躬身行了一禮：“太子殿下心懷百姓，處事恭謹，是大秦之福，百姓之福。”
從丞相府出來，扶蘇又去了廷尉府，對著刑獄複核的奏疏，逐字逐句詢問廷尉府的官員，瞭解每一樁案子的前因後果，量刑是否得當，有沒有冤屈的可能。
遇到百姓因交不起賦稅觸犯律法的案子，他沒有一味從輕發落，也沒有刻闆按律重罰，而是先覈查當地的災情與賦稅徵收實情，再定下處置方案 —— 確有困難的，酌情減免賦稅，給予春耕的種子與農具；故意抗稅的，按律處置，絕不姑息。
不過半月時間，朝堂上下，都看到了扶蘇的轉變。
從前那個隻知仁厚、遇事總有些優柔的大公子，如今坐在太子府裡，把繁雜的政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遇到不懂的便躬身請教，處置事務周全穩妥，既守著仁心，也不越法度的邊界。
馮去疾、蒙毅這些開國老臣，私下裡議事時，都忍不住撚須點頭，說太子殿下終於磨出了儲君的樣子，這大秦的江山，日後交到他手裡，大可放心。
可這份日漸增長的聲望，卻像一根刺，狠狠紮在了趙高的心上。
這些日子，趙高看著扶蘇一步步站穩腳跟，看著李斯、蒙毅這些重臣紛紛向扶蘇示好，看著宮裡的內侍、宮外的官員，提起太子時眼裡的敬重，夜裡急得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他太清楚了，扶蘇越是得人心，越是坐穩了監國之位，他的死期就越近。他這些年靠著逢迎陛下攢下的權勢，做下的那些貪贓枉法、構陷忠良的齷齪事，扶蘇登基之後，絕不會容他。
他不能坐以待斃。
這日散朝後，趙高把自己安插在郎中令府、內侍省的幾個心腹，悄悄叫到了自己的私宅裡。
暖閣裡門窗緊閉，趙高陰沉著臉，對著幾人咬牙道：“如今大公子拿著雞毛當令箭，朝堂上下都被他迷了眼，再這麼下去，我們都沒有好果子吃！”
幾個心腹連忙躬身問計。趙高眼底閃過陰鷙的光，一字一句吩咐道：“你們去，在市井酒肆、朝臣府邸的下人之間，把話散出去 —— 就說大公子急於攬權，剛拿到一點批閱奏疏的權力，就不把陛下放在眼裡了，連陛下定下的舊製都敢改，眼裡根本沒有君父，急著要取而代之！”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最陰毒的：“再添一句，就說陛下病重，時日無多，太子已經等不及要登基了。”
心腹們領了命，當天便四散開來，借著各種身份，把這些流言散播了出去。
不過三日，流言就像瘟疫一樣，從鹹陽城的市井酒肆，蔓延到了朝堂的角角落落。內侍們私下裡竊竊私語，朝臣們在上朝前後，也忍不住湊在一起低聲議論，就連宗室裡的幾位老王爺，也麵露遲疑，私下裡派人打聽宮裡的情況。
流言很快就傳到了嬴政的寢宮裡。
內侍總管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把流言的內容稟報給嬴政，頭都不敢擡，生怕龍顏大怒。
可靠在錦墊上的嬴政，聽完之後，非但沒有動怒，反而低低地笑了一聲，指尖摩挲著案頭扶蘇批閱過的奏疏，語氣平靜得聽不出喜怒：“朕的兒子，朕自己清楚。一群跳樑小醜，幾句話就想攪亂朕的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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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擡眼看向侍立在側的顧懷安，淡淡道：“明日大朝會，朕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這大秦的江山，日後是誰的。”
次日的大朝會，鹹陽宮正殿氣氛格外凝重。文武百官分列兩側，不少人都偷偷用眼角的餘光，瞟向站在朝班前列的扶蘇，又瞟向龍椅上的嬴政，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趙高站在內侍的首位，垂著眼簾，嘴角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 他等著看嬴政問責扶蘇，等著看父子二人離心，等著看扶蘇的監國之權，一朝化為泡影。
朝會剛一開始，便有宗室的一位老臣出列，躬身奏道：“陛下，臣有本啟奏。如今太子殿下批閱奏疏、處置朝政，雖有賢名，卻於禮製不合。
陛下尚在，朝政當由陛下乾綱獨斷，太子監國之事，還請陛下三思，循序漸進，以免朝野議論，人心浮動。”
這話一出，大殿裡瞬間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這話裡藏著的，就是這些天散播的流言。
嬴政坐在龍椅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隻是擡了擡手，讓內侍把扶蘇這半個月批閱過的所有奏疏，一一捧下去，傳示給滿朝文武看。
“你們都好好看看，朕的太子，批閱的這些奏疏，哪一件越了權？哪一件害了民？哪一件不是為了我大秦的江山社稷？”
百官們傳閱著奏疏，看著上麵一筆一劃的批註，看著周全穩妥的處置方案，看著標註得清清楚楚的疑問與請教，心裡都明白了 —— 太子不是急於攬權，是真真正正在學著理政，在為百姓做事。
嬴政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九十二年帝王生涯沉澱下來的威嚴，字字千鈞，砸在大殿裡每個人的心上：
“朕百年之後，這江山，是要交給扶蘇的。如今朕把監國之權交給他，不是讓他做個擺設，是讓他學做君主，學怎麼守住這片江山，怎麼護好天下的百姓。”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最終落在扶蘇身上，一字一句定下鐵規：
“自今日起，朝堂日常政務，全國郡縣奏疏，一律先報太子府，由太子批閱處置。再有異議者，再奏於朕前。再有敢散播流言、離間朕父子、擾亂朝綱者，斬無赦！”
一句話，徹底坐實了扶蘇的監國之位，也把所有流言的源頭，堵得嚴嚴實實。
滿朝文武瞬間跪倒在地，齊聲高呼：“陛下聖明！太子賢明！”
趙高跪在地上，渾身冰涼，指尖死死攥在一起，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都渾然不覺。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費盡心機散播的流言，最後反倒成了扶蘇坐穩監國之位的墊腳石。
嬴政非但沒有猜忌扶蘇，反而把全部的朝政大權，都交到了扶蘇手裡。
朝會散後，百官依次退出大殿，嬴政單獨把扶蘇留了下來。
寢殿裡，暖爐燒得正旺，嬴政靠在錦墊上，看著站在麵前的扶蘇，臉上露出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他沒有提朝堂上的流言，也沒有誇他批閱奏疏的功績，隻是輕聲道：“今日這事，是朕給你的第一道考驗。”
扶蘇一愣，擡起頭看向父親，眼裡帶著不解。
“身處風口，如何穩住人心，如何應對非議，這是每一個帝王，都要過的第一關。”
嬴政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從你拿到監國之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會被無數雙眼睛盯著，會有無數的流言蜚語，無數的明槍暗箭。有人想捧殺你，有人想構陷你，有人想借著你，攪亂這朝堂。”
他看著扶蘇的眼睛，認真道：
“你要做的，從來不是去堵上所有人的嘴，不是急著去辯解自己沒有錯。你隻需要沉下心，做好你該做的事，用你的實績，讓所有人無話可說。這次的流言，你沒有自亂陣腳，沒有急著辯解，隻是踏踏實實地做好手裡的政務，這就對了。”
扶蘇這才明白，父皇從一開始就知道流言的存在，他沒有提前出手，不是不在意，是借著這場風波，給自己上了帝王之道的第一課。他跪倒在地，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聲音裡帶著哽咽，也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
“兒臣明白了。兒臣定不辜負父皇的囑託，守好這江山，護好這百姓。”
嬴政擺了擺手，讓他起身，看著他眼裡褪去了最後一絲茫然，隻剩下沉穩與堅定，心裡滿是欣慰。
而走出鹹陽宮的趙高，回到府邸後，狠狠砸碎了滿屋子的器物。他知道，經此一事，扶蘇的監國之位，已經徹底穩如泰山，再也沒有任何人能動搖。
他必須拿出更狠的手段，才能在這必死的局裡，找到一線生機。
窗外的風卷著雪沫子，拍在窗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鹹陽城的平靜之下，一場更陰狠的算計，已經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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