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怎樣的君主
鹹陽宮的夜，靜得能聽見簷角融雪滴落的聲響。
扶蘇伏在冰涼的青磚地上，額頭抵著地磚，很久都沒有起身。
方纔父親那句 “朕死後，就需要你了”，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他半生的迷茫，又像一捧溫火，熨帖了他多年來藏在心底的委屈與不安。
他的肩膀還在微微發顫，卻不是因為畏懼，是因為積壓了數十年的、想得到父親認可的執念，終於在這一刻落了地。
嬴政沒有催他，隻是靠在錦墊上，目光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背上，渾濁的眼底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良久，他擡了擡枯瘦的手，“起來吧。” 嬴政的聲音落下來
“地上涼，你這身子，跪久了又要咳。”
扶蘇這才直起身，膝蓋跪得發麻，起身時踉蹌了一下，又立刻穩住了身形。
他的眼眶依舊通紅，淚痕還凝在臉頰上，卻沒有擡手去擦，隻是重新跪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株被風雪壓彎卻始終不肯折腰的青竹。
“坐。” 嬴政指了指錦凳，顧懷安上前一步，將錦凳挪到了扶蘇身側。
扶蘇躬身謝了恩，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個身子，依舊垂著眼，等著父親的下文。
嬴政沒有再繞彎子，伸手拿起了案頭疊得高高的奏疏，最上麵的一卷，用硃筆圈了密密麻麻的批註，他隨手遞給了扶蘇：“你自己看看，這是潁川郡剛送上來的災情奏疏。”
扶蘇雙手接過，展開竹簡，指尖觸到冰涼的竹片，目光掃過上麵的文字，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奏疏裡寫得明白，潁川郡今冬遭遇暴雪，凍死牛羊無數，田地凍裂，百姓存糧耗盡，已經出現了餓殍。
郡守是個信奉儒道的老臣，心善見不得百姓受苦，第一時間便開了郡裡的官倉放糧，可官倉存糧有限，不到半月就見了底。
郡裡的世家豪強囤積了大批糧食，卻閉倉不放，反而借著災情高價售糧，逼得百姓賣兒賣女。
郡守幾次上門勸說，都被豪強以 “祖產私糧，官府無權幹涉” 擋了回來，他不忍強征，怕激化矛盾，隻能眼睜睜看著百姓餓死，隻能寫了奏書求朝廷調撥糧草賑災。
“看完了？” 嬴政看著他發白的臉色，淡淡開口，“你覺得，這個郡守，是個好人嗎？”
扶蘇攥著竹簡的手微微收緊，低聲道：“他有仁心，見不得百姓受苦，是個心善的人。”
“心善？” 嬴政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幾分冷意，“他的仁心，最後換來了什麼？換來了官倉告罄，豪強賺得盆滿缽滿，百姓依舊餓死街頭。”
“他的仁厚，除了感動了他自己，護得住誰？”
扶蘇猛地擡起頭，嘴唇動了動，想反駁，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朕不是要否定你的仁厚。”
嬴政的語氣沉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直地落在扶蘇臉上，一字一句，敲在他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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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心是什麼？是江山的根，是你坐在這個位置上，心裡要裝著天下百姓，要見不得他們受苦。可光有仁心，不夠。”
他伸手點了點那捲奏疏：“你想給百姓一口飯吃，想讓他們活下去，這是仁心。可你手裡沒有鐵腕，沒有法度撐腰，連囤積居奇的豪強都不敢動，你的仁心，最後隻會變成一把刀，反過來捅在百姓身上。你無底線的退讓和寬容，換不來豪強的良心發現，隻會讓他們得寸進尺，讓朝堂奸佞步步緊逼，最後釀成大禍，害了全天下的蒼生。”
扶蘇怔怔地看著父親。他活了三十多年，一直以為，父親厭棄他的仁厚，厭棄他不夠狠厲。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父親從來不是要他丟掉仁心，是要他給仁心，穿上一層堅不可摧的鎧甲。
“朕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滅了六國，平了百越，通了西域，世人都罵朕是暴君。” 嬴政靠回錦墊上，目光望向緊閉的窗欞，像是能穿透宮牆，看到他打下的萬裡江山，“可朕知道，朕的狠，是為了結束數百年的戰亂，是為了讓後世的百姓，再也不用活在戰火裡。這是大仁，不是婦人之仁。”
他重新看向扶蘇，目光裡帶著九十二年歲月沉澱下來的厚重：“朕問你，朕的江山，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君主？”
扶蘇深吸一口氣，跪直了身子，聲音裡沒了之前的茫然，多了幾分篤定：“需要一個心裡裝著百姓，守得住江山，既懷仁心，亦握鐵腕的君主。”
嬴政的眼底，終於露出了一絲讚許的笑意。他點了點頭，拿起案上的玉璽，在一旁的空白帛書上，落下了一道鐵規：“即日起，全國各郡縣的奏疏，朝堂的日常政務，先送太子府中，由你批閱處置，再呈禦覽給朕。”
扶蘇渾身一震，猛地跪倒在地：“父皇！兒臣…… 兒臣擔不起！”
“擔得起。” 嬴政的聲音不容置疑，“朕給你這個權，不是讓你學著做個擺設，是讓你真真切切地學做君主。朕給你兜底，你放手去做。對了，是你的功勞；錯了，朕替你扛著。”
他頓了頓，補充道：“顧懷安留在你身邊，有什麼不懂的，你可以問他，也可以問李斯，問蒙恬。但最終的主意，要你自己拿。”
侍立在側的顧懷安躬身應諾，目光落在扶蘇身上，看著他眼中從震驚到惶恐，再到一點點燃起的、名為堅定的光，心裡輕輕嘆了口氣。歷史上那個因仁厚而自盡的公子扶蘇，終於在這一刻，踏上了屬於他的儲君之路。
殿外的廊柱後，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縮了回去。
趙高貼在冰冷的宮牆上，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在廊下站了整整一個時辰，殿內的對話，一字不落地落進了他的耳朵裡。他看著嬴政把監國理政的權柄，完完整整地交到了扶蘇手裡，指尖死死攥在一起，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來都渾然不覺。
他伺候了嬴政一輩子，從邯鄲到鹹陽，從質子到帝王，他太清楚這道旨意意味著什麼。
扶蘇一旦坐穩了監國之位，他這個靠著逢迎帝王、玩弄權術起家的閹人，就再也沒有立足之地了。
更何況，他這些年做的那些齷齪事，樁樁件件都經不起查，扶蘇一旦掌權，第一個要清理的，就是他。
趙高壓下喉嚨裡的腥甜，貓著腰，順著廊下的陰影，快步離開了鹹陽宮正殿。寒風吹起他的衣袍，像一隻倉皇逃竄的夜梟。
他沒有回自己的府邸，馬車一路疾馳，直奔胡亥的皇子府。
車簾晃動間，趙高的臉藏在陰影裡，眼底翻湧著陰鷙的狠光。
他不能坐以待斃，扶蘇想上位，想坐穩這個太子之位，他偏要讓這對父子反目，讓這鹹陽城，天翻地覆。
寢殿裡，扶蘇依舊跪在地上，雙手接過了嬴政落下的那道帛書，指尖微微顫抖，卻握得無比堅定。
嬴政看著他，緩緩閉上眼，輕輕說了一句：“路給你鋪好了，能走多遠，看你自己的了。”
角落裡的青銅燈盞，依舊燃著昏黃的光，把父子二人的影子，投在冰冷的牆壁上，疊在一起，像江山的傳承，終於落在了該落的地方。
鹹陽宮的雪夜，依舊安靜，可無人知曉，一場關乎大秦未來的風暴，已經在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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