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蒙恬的回答
風從北邊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顧懷安站在長城上,被風吹得睜不開眼,可他沒有躲。他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老人的背影,看著那道牆,看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草原。風把他滿頭的白髮吹起來,在風裡飄著,白得刺眼。
蒙恬站在嬴政身後,鎧甲上落了一層灰,鐵盔下的臉被風吹得通紅,嘴唇乾裂,眼角有很深的皺紋。
他在這裡守了二十年,從壯年守到白頭。
匈奴沒有打過這道牆,一次都沒有。可他知道,他們還會來。不是今年就是明年,不是明年就是後年。他們永遠會來。
嬴政沒有回頭,還是看著北邊,聲音很輕,像是在問蒙恬,又像是在問自己。“他們還會來嗎?”
風太大了,顧懷安不確定蒙恬有沒有聽見。他看見蒙恬站在那裡,看著嬴政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走到嬴政身邊,和他並排站著。兩個人,一個皇帝,一個將軍,站在這道牆上,看著北邊那片草原。
蒙恬開口了。
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被風送出去,送到很遠的地方。“會。”
嬴政沒有說話。
蒙恬繼續說:“他們今年不來,明年也會來。明年不來,後年也會來。隻要草原上還有草,隻要馬還能跑,隻要他們的孩子還要吃飯,他們就會來。”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蒙恬說得對。匈奴還會來,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打了很多年,守了很多年。
從秦朝打到漢朝,從漢朝打到唐朝,從唐朝打到明朝,打了上千年。
嬴政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北邊,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著蒙恬。
兩個人對視著,一個九十二歲,一個不知道多少歲,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將軍。風從他們中間吹過去,把那些白髮和灰發攪在一起。
然後,蒙恬跪下了。鎧甲碰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跪在那裡,腰背挺得筆直,和站著的時候一樣。
“有臣在一日,”他的聲音很沉,很穩,像這座城牆一樣沉,一樣穩,“匈奴不敢南下牧馬。”
顧懷安站在那裡,聽著這八個字,眼淚差點湧出來。
有臣在一日,匈奴不敢南下牧馬。這八個字,蒙恬守了二十年。二十年前,他跪在嬴政麵前說這句話。
二十年後,他還跪在這裡說這句話。二十年前,他還是壯年,頭髮是黑的,臉上沒有皺紋。
二十年後,他老了,頭髮白了,臉上有了皺紋。可這句話,他沒忘。一句都沒有忘。
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那張蒼老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不是淚,是別的什麼,是那種看見了什麼、相信了什麼、放心了什麼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
“朕若死了,你繼續守。”
顧懷安站在那裡,腦子裡轟的一聲。
朕若死了,你繼續守。這個老人,知道自己會死,知道這道牆需要有人守,知道匈奴還會來。所以他說——你繼續守。
替他守下去。
蒙恬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顧懷安看見他的肩膀,微微顫著。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過了很久,他擡起頭。
那雙眼睛,紅紅的,可沒有淚。隻是紅紅的,亮亮的。
“臣遵旨。”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然後,他伏下去,額頭貼著冰冷的地磚,一下,兩下,三下。叩首,很重,很響。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眼淚終於湧了出來。
他沒有擦,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跪著的人,看著那個站著的人,看著這道牆,看著北邊那片灰濛濛的草原。
他想起兩千年後的長城。那些照片,那些遊客,那些在城牆上走來走去的人。
他們笑著,鬧著,拍照,發朋友圈。他們不知道這道牆是怎麼修起來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死在這裡,不知道有一個人守了它二十年。他們不知道。可他知道了。
他站在這裡,站在這道牆上,站在這個守了二十年的人麵前,站在這個修了這道牆的人麵前。他知道了。
風還在吹,從北邊吹過來,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可他不覺得疼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個跪著的人站起來,看著那個站著的人轉過身,看著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下城牆。
顧懷安跟在後麵,走下那道斜坡,走過那條窄窄的街道,走過那些低矮的土坯房。
天快黑了,城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昏黃昏黃的,和鹹陽宮的那些燈一樣。
他走著走著,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道牆,在暮色裡,黑沉沉的,像一條龍,趴在山上。他看了很久,然後轉過身,繼續走。
他心裡隻有一句話:陛下,您守住了。這道牆,您守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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