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渡海
船隊出發那天,是個晴天。
鹹陽宮的天還是灰濛濛的,可到了東海邊上,天就變了。藍的,是真的藍。
顧懷安站在船頭,看著那片藍,愣了很久。他在後世見過海,在電視裡,在照片裡,在那些旅遊廣告裡。
可他從來沒有親眼見過,從來沒有站在海邊,看著那片一望無際的藍。
現在他看見了。可他沒有心思看海。
身後是五千將士,三百艘船。
前麵是海,是不知道多遠的海,是那個島,是那個後世子孫為它打了很多仗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腿還在發軟,身體還沒好利索,可他還是來了。嬴政不讓他來,說他身體不行,說他得養著,說等好了再說。他說:“陛下,臣要去。”嬴政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去吧。”
他就來了。
船隊起錨的時候,岸上站著一個人。
白髮蒼蒼,腰背挺得筆直。嬴政來送他了。不是送他一個人,是送這五萬人,是送這三百艘船,是送這支去東征的軍隊。
顧懷安站在船頭,看著那個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天水之間。
然後,隻剩下海。
第一天,風平浪靜。士兵們站在船上,東張西望,議論紛紛。
有人從來沒見過海,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說這水怎麼是鹹的。
有人說這海也太平了,和河也沒什麼區別。有人說到那個島要多長時間,有人說那個島上到底有沒有人,有人說陛下為什麼要打那個地方。
顧懷安聽著那些話,沒有回答。他站在船頭,看著前方。
前方是海,是看不見盡頭的海。他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能不能到,不知道到了之後會怎樣。他隻知道,他要跟著這五千人,去那個島。去做那件嬴政要做的事。
第二天,起風了。不大,可船開始晃。那些昨天還說“海和河沒什麼區別”的人,臉色開始發白。
有人扶著船舷,有人蹲在甲闆上,有人已經吐了。
顧懷安的胃也開始翻湧,他忍著,站在船頭,不讓自己倒下。
第三天,風更大了。浪也大了,船晃得更厲害了。
甲闆上到處都是嘔吐的人,到處都是酸臭的味道。那些士兵,那些在陸地上能征善戰的士兵,此刻像一攤爛泥,癱在甲闆上,連站都站不起來。
顧懷安也吐了。趴在船舷上,吐得昏天黑地。吐完之後,他靠著船舷坐著,大口大口喘氣。他想,這就是海。
後世的人坐船,有暈船藥,有衛生間,有平穩的大船。可他們沒有,隻有這些木船,隻有這些在風浪裡搖搖晃晃的木船。
他坐在那裡,看著那些癱在甲闆上的士兵,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這些人,不知道那個島在哪裡,不知道為什麼要去打那個島,不知道陛下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他們隻知道,陛下的旨意,他們得去。
去那個從來沒有人去過的地方,去打一場從來沒有人打過的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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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風小了一點。可船還在晃。那些士兵,有的已經吐不出東西了,隻是乾嘔,嘔得滿臉通紅,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軍醫在船上跑來跑去,給這個灌藥,給那個紮針,可沒什麼用。暈船不是病,是命。
是這些在陸地上長大的人,麵對大海的命。
顧懷安也還在吐。吐完之後,他靠著船舷,看著前方。前方還是海,看不見盡頭的海。
他想起那張地圖,那張他畫的簡陋的地圖。那個島,在海上,在很遠的地方。他不知道要走多久,可他知道,得走。得走到那個島,得去看看那個地方,得去做那件嬴政要做的事。
第十天,有些人好了。不是不暈了,是習慣了。
習慣了這搖搖晃晃的船,習慣了這無邊無際的海,習慣了這永遠在晃、永遠在動、永遠靠不了岸的日子。他們站起來,扶著船舷,看著前方。
有人問:“還有多久?”沒人回答。有人問:“那個島在哪兒?”沒人回答。有人問:“我們能到嗎?”還是沒人回答。
顧懷安站在船頭,看著前方。他也不知道還有多久,不知道那個島在哪兒,不知道能不能到。他隻知道,得走。一直走,走到看見陸地為止。
第十二天,又起風了。比之前更大,浪也更高。船被拋起來,又摔下去,拋起來,又摔下去。
有人從甲闆這頭滾到那頭,撞在船舷上,頭破血流。有人抓著纜繩,不敢鬆手,手都磨破了。
有人跪在甲闆上,對著天磕頭,喊老天爺饒命。
顧懷安也跪著。不是磕頭,是站不住。他跪在甲闆上,抓著船舷,看著前方。前方是浪,是山一樣的浪,鋪天蓋地地壓過來。他想,船會不會翻?他想,會不會死在這裡?他想,如果死在這裡,就見不到那個老人了。
船沒翻。風浪過去了,天又晴了。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藍得讓人想哭。
那些士兵,那些剛才還在喊老天爺饒命的人,此刻躺在甲闆上,一動不動。不是死了,是累的。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顧懷安也躺著,躺在甲闆上,看著天。天是藍的,藍得刺眼。他想起鹹陽宮的天,灰濛濛的,壓得很低。現在這片天,藍得讓人不習慣。
他躺了很久,久到太陽從東邊移到西邊,久到天邊泛起橙色。然後,他聽見有人喊。
“陸地!陸地!”
顧懷安猛地坐起來。他順著那個人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天水相接的地方,有一條線。不是雲的線,不是浪的線,是——陸地的線。
他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那條線越來越粗,越來越近。能看見山了,能看見樹了,能看見——陸地。
顧懷安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陸地,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半個月。半個月的海,半個月的浪,半個月的吐,半個月的怕。現在,到了。到了這個島,到了這個後世子孫為它打了很多仗的地方,到了這個徐福來了就沒回去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陸地。那片陸地,在夕陽裡,金黃金黃的。他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小,隻有自己能聽見:“到了。”
船隊靠岸的時候,天快黑了。那些士兵,那些在海上漂了半個月的士兵,此刻站在船頭,看著那片陸地。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甲闆上磕頭。
顧懷安沒有哭,也沒有笑。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陸地。那片陸地,在暮色裡,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船底擦過沙灘,發出沙的一聲。到了。真的到了。
他跳下船,踩在沙灘上。腳落下去的時候,軟軟的,和船完全不一樣。
他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然後,他蹲下來,捧起一把沙子。沙子從指縫裡漏下去,細細的,涼涼的。他想起那張地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那間密室,想起那些名字。
他想起嬴政說:“為後世子孫,掃清障礙。”
他站起來,看著前方。前方是這片陸地,是這片從來沒有人來過的地方,是這片——他要替那個老人、替那些死去的人、替後世子孫來看一看的地方。
他站在那裡,看著暮色裡的陸地,輕輕說:“陛下,我們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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