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舉全族之力
嬴政的手指還停在那個名字上。
趙無恤。
三個字,一筆一劃,刻得那麼深。
顧懷安站在旁邊,不敢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張蒼老的臉,看著那雙望著牆上名字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可他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
隻是平靜。
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後來,朕要歸秦了。”
顧懷安心頭一動。
歸秦?
對,嬴政是在邯鄲長大的質子的兒子,後來回了秦國,才成了後來的秦始皇。
那是哪一年?
他不知道。
他隻聽見嬴政繼續說:
“那是一條九死一生的路。”
“趙國不會放人。沿途關卡重重,到處都是追兵。誰送朕,誰就是和趙國作對,誰就是找死。”
“朕那時候雖然小,也知道這些。”
“朕跟他說:你別送了。送我就是死。”
嬴政的聲音頓了頓。
顧懷安看見他的手指,在那個名字上,又輕輕摸了一下。
“他看著朕,問:你不把我當兄弟了?”
“朕說:就是因為把你當兄弟,纔不讓你送。”
“他笑了。”
“朕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笑。月光底下,虎牙亮晶晶的。”
“他說:既然是兄弟,就別廢話。”
顧懷安聽著,眼前彷彿出現了那個畫麵。
兩個少年,一個七歲,一個十七歲。
一個要走,一個要送。
一個說會死,一個說別廢話。
那是怎樣的情分?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笑的時候,虎牙亮晶晶的。
“他回去之後,把全族的人都叫來了。”
嬴政繼續說。
“他家裡窮,父母早亡,隻有一個遠房的叔叔,還有幾個堂兄弟。他把他們全叫來,說:我要送趙政回秦國,誰跟我去?”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說話。”
“他說:跟我去的,以後就是我趙無恤的親兄弟。不去的,我也不怪你們。但今天之後,咱們就各走各的路了。”
“後來呢?”顧懷安忍不住問。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
“三十幾個。”
顧懷安愣住了。
三十幾個?
他家不是窮嗎?不是隻有幾個堂兄弟嗎?
哪來的三十幾個?
“他那個遠房叔叔,回去把自家的人都叫來了。”嬴政說,“堂兄弟,表兄弟,還有鄰居,朋友,一個叫一個,一個拉一個。”
“最後湊了三十幾個壯丁。”
“有拿刀的,有拿鋤頭的,有拿棍子的。什麼樣的人都有,什麼樣傢夥都有。”
“他們就那麼跟著他,來送朕。”
顧懷安站在那兒,聽著這些話,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三十幾個人。
三十幾條命。
就為了送一個七歲的孩子回家。
“那天晚上,他們護著朕,偷偷出了城。”
嬴政的聲音很輕,很慢。
“一路上都是小路,不敢走大路。走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剛到城外的山裡。”
“追兵就來了。”
顧懷安心裡一緊。
“上百人。”嬴政說,“騎馬的,拿刀的,追上來就要抓朕。”
“他讓朕上馬車,先走。他帶著人斷後。”
“朕不肯。朕說:要走一起走。”
“他急了,一腳把朕踹上車,說:你他媽快走!你想讓這麼多人都白死嗎?”
“朕被他踹上車,還沒坐穩,馬車就跑了。”
“跑出去很遠,朕回頭看他。”
嬴政的聲音,說到這裡,突然停住了。
密室裡安靜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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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有那盞燈,劈啪響著。
顧懷安屏住呼吸,等著他繼續說。
等了很久。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這一次,更輕了。
輕得像是在說給自己聽的。
“他渾身是血,還在揮刀。”
顧懷安腦子裡轟的一聲。
渾身是血。
還在揮刀。
三十幾個人,擋住上百追兵。
那是怎樣的場麵?
他隻在電視裡看過,但是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確實真真切切的在麵對。
那個十七歲的少年,站在人群裡,渾身是血,還在揮刀。
“他看見朕回頭,遠遠地喊——”
嬴政的聲音停了一下。
顧懷安看見他的喉結動了動。
然後,那幾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得像一陣風:
“始皇帝——快走——”
顧懷安站在那兒,愣住了。
始皇帝?
那時候嬴政還沒統一六國,還沒稱帝。
他就叫他“始皇帝”?
他從後世來,他知道嬴政以後會成為始皇帝。
可他沒說。
他什麼都沒說。
他隻是叫他“始皇帝”。
然後,讓他快走。
顧懷安的眼眶突然酸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嬴政的時候,跪在寢宮裡,叫了一聲“始皇帝”。
那個老人,就因為這三個字,信了他。
現在他知道了。
是因為趙無恤。
是因為這個十七歲的少年,第一個叫出這三個字的人。
“他喊完之後,刀又揮了幾下。”
嬴政的聲音繼續響著。
“然後朕就看不見了。馬車轉過山腳,什麼都看不見了。”
“等朕再回去的時候,已經是一天後了。”
“戰場上全是屍首。三十幾個,一個不少,全死了。”
“朕一個一個翻過去,找他。”
“翻到最後,才找到他。”
“他躺在地上,身上全是刀傷,刀還握在手裡,握得死緊。臉上全是血,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朕蹲下去,喊他。他不應。”
“朕推他。不動。”
“他死了。”
嬴政的聲音,到這裡停住了。
密室裡安靜得可怕。
顧懷安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老人,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那張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的映照下,亮了一下。
隻是一下。
很快就沒了。
嬴政的手指,還停在那個名字上。
趙無恤。
三個字,一筆一劃。
“十七歲。”他輕輕說。
顧懷安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名字。
看著那個十七歲就死了的少年。
看著那個翻牆進來送炊餅的人。
看著那個說“你是我兄弟”的人。
看著那個踹了嬴政一腳,讓他快走的人。
看著那個渾身是血,還在揮刀的人。
看著那個遠遠地喊“始皇帝——快走——”的人。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燈芯又劈啪響了一次。
然後,他聽見嬴政的聲音又響起來。
很輕,很輕。
像是在對那個名字說話:
“朕永遠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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