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一個問題
從密室出來之後，顧懷安一路沒說話。
他就跟在嬴政後麵，一步一步往回走。穿過那些甬道，穿過那些宮門，走過他認識的路，也走過他不認識的路。
腦子裡全是那麵牆。
全是那些名字。
趙無恤，十七歲。
王離，二十四歲。
烏氏倮，四十六歲。
李由，三十一歲。
徐福，出海。
……
那些名字，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揮之不去。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站在嬴政的寢宮門口了。
門開著。
嬴政拄著柺杖，慢慢走進去。
顧懷安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退下。
“進來。”
那個蒼老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
顧懷安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寢宮裡還是老樣子。帷帳低垂，燈火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藥味。
嬴政已經坐回榻上了，靠在那個熟悉的靠枕上。
他指了指榻邊的矮凳。
顧懷安走過去，坐下。
膝蓋還是疼。跪太久留下的後遺症，估計還得疼幾天。
他坐下之後，不知道說什麼，就隻是坐著。
嬴政也沒說話。
就看著他。
看了很久。
久到顧懷安又開始緊張。
然後，嬴政開口了：
“你叫什麼？”
顧懷安愣了一下。
這個問題，之前在寢宮裡不是問過了嗎？
他記得自己回答過。
可那個老人看著他的樣子，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他隻好又答一遍：
“臣……顧安。”
嬴政看著他。
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然後，他搖了搖頭。
很輕，很慢。
“朕問你的真名。”
顧懷安心頭一震。
真名？
他……
他怎麼知道這不是真名？
顧懷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隻是坐在那兒，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還是那麼平靜。
可那平靜下麵，似乎有什麼東西。
是什麼？
顧懷安看不出來。
他隻知道，自己心裡咯噔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突然沉了下去。
他想起原身的記憶。
顧安，父母早亡，孤身一人，在宮裡當差三年。
這就是原身的一切。
沒有別的。
可這個老人，怎麼知道這不是他的真名？
他怎麼知道？
顧懷安的腦子飛快地轉著。
是趙高告訴他的？
不對，趙高不知道。
是那個年輕宦官？
不對，他也不知道。
那是誰？
沒有人知道。
他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
可這個老人，就知道。
他憑什麼知道？
顧懷安坐在那兒，手心又開始出汗。
他想掩飾，想裝糊塗，想說“陛下，臣就叫顧安”。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那雙眼睛看著他。
那雙眼睛，銳利得像鷹。
像是能看穿一切。
顧懷安在那雙眼睛下麵，覺得自己像一個透明人。
什麼都藏不住。
他張了張嘴。
又閉上。
又張開。
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
“臣……”
頓了頓。
“臣叫顧懷安。”
嬴政看著他，沒說話。
顧懷安繼續說：
“懷，是胸懷的懷。安，是平安的安。”
說完，他低下頭。
不敢看那個老人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說出來。
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
也許是因為那麵牆。
也許是因為那些名字。
也許是因為——
他也不知道。
他隻是說出來了。
說出來之後，心裡突然輕鬆了一點。
像是一直壓著的一塊石頭，被搬開了。
可馬上，他又緊張起來。
他會怎麼想？
一個九品小官，連名字都是假的？
他會怎麼處置自己？
會殺了自己嗎？
會把自己也刻在那麵牆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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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懷安低著頭，等著。
等著那個老人的判決。
等了一秒。
兩秒。
三秒。
然後，他聽見那個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顧懷安……”
很慢，很輕，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
“好名字。”
顧懷安愣住了。
他擡起頭，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目光還是那麼平靜。
可那平靜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什麼？
顧懷安看不出來。
他隻知道，那個老人沒有生氣。
沒有發怒。
沒有要殺他的意思。
隻是看著他。
像看一個……認識很久的人。
顧懷安坐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這是怎麼回事。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為什麼知道他的名字是假的。
他不知道這個老人為什麼不生氣。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顧安了。
他是顧懷安。
在秦始皇麵前，說出來的真名。
顧懷安。
他坐在那兒，看著那個老人。
那個老人也在看他。
燈光昏黃，照在兩個人身上。
照出兩個影子，投在地上。
一個蒼老。
一個年輕。
一個坐著的。
一個坐著的。
都沒說話。
隻是看著對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盞燈的燈芯又劈啪響了一次。
然後，那個老人開口了：
“顧懷安……”
又叫了一遍。
像是在記住這個名字。
顧懷安低下頭。
“臣在。”
那個老人沒再說話。
隻是靠在靠枕上，閉上了眼睛。
顧懷安坐在那兒，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
他隻是坐著。
看著那個老人。
看著他蒼老的臉。
看著他滿頭的白髮。
看著他閉著的眼睛。
他突然想起那麵牆上的名字。
那些死去的人。
他們死的時候，這個老人是什麼心情？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個老人，把他們的名字都刻在了牆上。
一個一個，刻上去。
刻了不知道多少年。
刻了不知道多少個。
顧懷安坐在那兒，看著那個閉著眼睛的老人。
他突然想問一個問題。
想問那個老人，為什麼要刻那些名字。
想問那個老人，那些人是怎麼死的。
想問那個老人，自己會不會也死。
可他沒問。
隻是坐著。
看著。
等著。
等了很久。
久到燈芯又劈啪響了幾次。
久到他的腿又開始發麻。
然後，那個老人睜開眼睛。
看著他。
“你回去吧。”
顧懷安站起來。
走到門口，又停下來。
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老人已經又閉上眼睛了。
靠在靠枕上，一動不動。
像一尊雕像。
顧懷安看了最後一眼，推開門，走出去。
外麵夜色正濃。
甬道裡空蕩蕩的，隻有幾點燈火在遠處飄著。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腦子裡全是剛才的對話。
“朕問你的真名。”
“臣叫顧懷安。”
他怎麼知道的？
他怎麼知道這不是真名？
顧懷安想了一路，想不明白。
他隻是知道，從今以後，他得更加小心。
在這個老人麵前，他什麼都藏不住。
什麼都藏不住。
回到自己那間偏房，他躺回榻上。
盯著那根斑駁的木樑。
腦子裡還是那句話：
“朕問你的真名。”
他翻了個身。
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還是那股黴味。
他聞著那股黴味，慢慢閉上眼睛。
輕輕說了一句話：
“顧懷安，你他媽可怎麼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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