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為什麼
趙高站在最前麵，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他張著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那雙眼睛瞪得老大，盯著那道落下的帷帳，像是要從那深色的布料裡看出個究竟。
左邊那排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臉茫然。剛才還在交頭接耳議論“妖言惑眾”的那些人，現在一個個嘴巴閉得緊緊的，大氣不敢出。
右邊那排人，低著頭，可餘光都在往這邊瞟。有人偷偷擡眼看了一眼顧懷安，又飛快地低下頭去。那眼神裡，有驚訝，有不解，還有一點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敬畏，又像是害怕。
那兩個剛才架著顧懷安的侍衛，現在還站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來還是該繼續舉著。他們看看趙高，又看看帷帳，臉上的表情像是見了鬼。
他以為自己在做夢。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手心，疼的。他又掐了一下，還是疼的。
不是夢。
是真的。
那個躺在帷帳後麵的老人，那個八十歲的、快死的、叫秦始皇的男人，真的說了一個字：
準。
準他“延壽十二載”？
這……這就信了？
顧懷安跪在那兒，腦子慢慢從死亡的恐懼中緩過來。
他準備了三天。
三天三夜沒睡覺，編了一套七星燈的流程。他背得滾瓜爛熟，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話，他想著要怎麼說服這個千古一帝相信自己。
可現在，他什麼都來不及說。
那個老人，隻聽了他一句話，就說了“準”。
不對。
不是一句話。
是三個字。
始皇帝。
顧懷安腦子裡突然閃過那個念頭。
是因為那三個字？
他想起剛才帷帳後麵那個聲音問他的：“你叫朕什麼？”
他回答了：“始皇帝。”
然後那個人就沉默了。他就讓侍衛放了他。他就說了“準”。
這三個字有什麼特別的？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現在所有人都看著他。
趙高，太醫，宦官，侍衛。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裡，有不解，有驚訝，有嫉妒，有害怕，還有——說不清的東西。
可沒有人敢說話。
因為帷帳後麵那個人，還沒說話。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顧懷安跪在那兒，膝蓋疼得已經沒知覺了，可他不敢動。他隻是跪著，低著頭，盯著麵前那塊冰涼的地磚。
然後，帷帳後麵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都退下。”
三個字。
輕輕的，慢慢的，卻像一記悶雷，砸在每個人心上。
趙高猛地擡起頭。
他看著那道帷帳，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可帷帳後麵沒有聲音。
隻有沉默。
那沉默像一座山，壓在所有人頭上。
趙高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變了又變。他的手攥成拳頭，又鬆開，又攥成拳頭。那雙眼睛，剛才還是驚訝，現在慢慢變成了別的東西。
是什麼？
顧懷安沒看見。
他隻看見趙高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然後，他回過頭。
看了顧懷安一眼。
那一眼，很短。
可就在那一瞬間，顧懷安覺得自己像是被一條蛇盯上了。
陰冷。
滑膩。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麵板上爬過去，留下一道濕冷的痕跡。
那雙眼睛，笑著的，溫和的，可眼底深處，冷得像冰。
顧懷安打了個寒戰。
趙高已經轉過頭，繼續往外走了。
太醫們也開始動了。
設定
繁體簡體
一個接一個，低著頭，魚貫而出。
宦官們也是。
侍衛們也是。
腳步聲窸窸窣窣的，像是老鼠在地上爬。
顧懷安跪在那兒，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消失在門外。
門開了，又關上。開了，又關上。
最後，門徹底關上了。
寢宮裡，隻剩下他一個人。
不對。
還有帷帳後麵那個人。
顧懷安跪在那兒，不敢動。
他不知道那個人為什麼留下他，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他隻知道，他現在一個人，麵對這個千古一帝。
那個統一六國的男人。
那個殺了無數人的男人。
那個隻剩三個月可活的男人。
顧懷安的心跳又開始加速。
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聽見帷帳後麵那個人沙啞著開口了：
“過來。”
顧懷安愣住了。
他擡起頭，看著那道帷帳。
帷帳後麵，那個模糊的身影，似乎動了一下。
顧懷安咬了咬牙。
他撐著地麵，想站起來。
可膝蓋不聽使喚。跪得太久了，兩條腿像不是自己的一樣，一點力氣都沒有。
他試了兩次，都跌回去了。
第三次，他撐著地，慢慢站起來。
腿在抖。
抖得像篩糠。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走到帷帳前，他停下來。
那道帷帳就在他麵前，伸手就能碰到。
可他不敢碰。
他隻是站在那兒，等著。
等那個人說話。
帷帳後麵沉默了很久。
久到顧懷安又開始覺得自己會死在這兒。
然後，那個蒼老的聲音又響起來：
“你叫什麼名字？”
顧懷安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臣……臣叫顧安。”
沉默。
又是沉默。
然後，那個聲音輕輕說：
“顧安……朕記住了。”
顧懷安站在那兒，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隻是站著，等著。
等那個老人說下一句話。
可那個老人沒有再說話。
顧懷安站在帷帳外麵，看著那道深色的布料，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隻是叫了一句始皇帝，這位老人還沒聽他介紹如何續命，他就準了。
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歷史可能要改變了。
門外，趙高臨走時那個眼神，還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
陰冷。
如蛇。
顧懷安打了個寒戰。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被那條蛇盯上了。
可他現在顧不了那麼多。
他隻能站在這裡，等帷帳後麵那個人，說下一句話。
設定
繁體簡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