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試探
大朝會的餘波,在鹹陽城裡盪了足足三日。
嬴政一句 “朝堂政務,先報太子府”,像一道聖旨,徹底定了大秦未來的走向。
從前對扶蘇持觀望態度的官員,紛紛遞了帖子登門拜訪,太子府門前車水馬龍,門庭若市;就連宗室裡的老王爺們,也紛紛派人送來賀禮,明裡暗裡表明瞭站隊的心意。
扶蘇卻沒有被這份熱鬧沖昏頭腦。
每日天不亮,他就坐在書房裡批閱奏疏,直到深夜燭火依舊不熄,遇到不懂的法度、度支、軍務細則,依舊躬身去丞相府、廷尉府、治粟內史府請教,絲毫沒有太子的驕矜,也沒有半分得權後的張揚。
朝堂上下,提起這位新晉監國的太子,無人不贊一句恭謹賢明。
可這份萬眾歸心的景象,落在趙高眼裡,卻成了催命的符咒。
中車府令的府邸裡,暖閣的門窗被封得嚴嚴實實,連一絲風都透不進來,趙高卻依舊覺得渾身發冷。
他坐在案前,手裡撚著一串墨玉佛珠,指尖把珠子搓得滾燙,眼底卻翻湧著陰鷙的寒意。
他伺候了嬴政一輩子,從邯鄲質子到千古一帝,他太懂這位帝王的心思了。
嬴政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把監國之權完完整整交到扶蘇手裡,就意味著,這大秦的江山,已經板上釘釘是扶蘇的了。
而他趙高,和扶蘇從來都不是一路人。
這些年,他靠著逢迎嬴政,結黨營私,貪墨了巨額的財富,安插了無數心腹在朝堂內外,手上沾了太多的血,也做了太多見不得光的事。
扶蘇素來剛正,眼裡揉不得沙子,又最恨貪贓枉法、魚肉百姓之徒,一旦登基,第一個要清理的,就是他這個權傾朝野的中車府令。
坐以待斃,從來不是趙高的性子。
他必須在扶蘇徹底站穩腳跟之前,撕開一道口子,毀掉扶蘇在嬴政心裡的印象,動搖他的監國之位。
哪怕隻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他也要賭一把。
“來人。” 趙高撚斷了手裡的一顆佛珠,聲音壓得極低。
心腹內侍悄無聲息地跪到他麵前,躬身聽令。
“去,把少府的糧曹掾趙鹹,還有太倉的署丞李平,叫到府裡來。記住,走後門,別讓任何人看見。”
趙鹹是趙高的遠房侄子,也是他安插在少府的心腹,專門掌管各郡上繳賦稅的賬冊核驗;李平則是太倉的署丞,管著國庫糧食的入庫登記,也是趙高一手提拔起來的人。
不到半個時辰,兩人就趁著夜色,偷偷溜進了趙府,跪在趙高麵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如今太子監國,各地秋收的賦稅,該往鹹陽送了吧?” 趙高抬眼看向兩人,聲音不高,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趙鹹連忙躬身回話:“回府令,關東各郡的糧賦,已經陸續運抵關中,核驗完賬冊,就該入太倉國庫了。”
“好。”
趙高點了點頭,指尖敲了敲案頭,
“我要你們在賬冊上做一點手腳。潁川郡上繳的三萬石糧食,賬冊上做平,入庫的時候,扣在關中的雲陽官倉裡,不要入太倉。
賬冊做得乾淨一點,隻留一處不易察覺的紕漏,然後把賬冊,直接送到太子府去。”
趙鹹和李平臉色瞬間煞白,渾身抖得像篩糠:“府令!這、這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啊!一旦查出來,我們兩個腦袋都保不住!”
“慌什麼?” 趙高冷冷地瞥了他們一眼,
“太子剛拿到監國之權,對度支庶務一竅不通,密密麻麻的賬冊數字,他看得懂嗎?他隻會照著賬冊批閱,隻要他批了‘準’字,這事就成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陰狠的笑:
“等他批完了賬冊,我再把這事捅到陛下那裡去。太子監國,第一件事就把國庫的三萬石糧食弄丟了,連賬冊都看不明白,不是昏聵無能是什麼?陛下最恨的就是錢糧糊塗賬,到時候,就算陛下不廢了他的監國之權,也會對他心生不滿,他的名聲,也就徹底毀了。”
“事成之後,你們兩個,官升三級,我再給你們每人黃金千兩。可要是走漏了半點風聲……” 趙高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殺意,
“你們知道,我的手段。”
被威逼利誘裹挾的兩人,哪裡還有拒絕的餘地?
隻能連連磕頭應諾,拿著趙高給的章程,連夜去賬冊上做手腳了。
三日後,核驗完畢的各郡賦稅賬冊,如期送到了太子府。
扶蘇坐在案前,看著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賬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刑獄、吏治、災情的奏疏,他如今已經能處置得得心應手,可唯獨這度支賬冊,密密麻麻的數字,漕運批次、入庫數量、留存撥付、損耗覈算,環環相扣,看得他頭暈眼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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