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一張簡陋的地圖
那天之後,顧懷安又回到了自己的偏房。
不是不想留在外麵,是身體撐不住。畫那張地圖的時候,手一直抖,畫完就渾身發軟,出了一身虛汗。太醫來看過,搖頭,嘆氣,開了葯,讓他好好歇著。
他躺在榻上,盯著那根斑駁的木樑,腦子裡全是那張地圖。
他畫得對不對?那個島的形狀,是不是那樣?那些山,那些河,那些地方,畫對了沒有?他不知道。他隻是憑著記憶畫,憑著那些年在書上看到的、在電視裡見過的、在論文裡寫過的那些東西畫。
他畫得很簡陋,很粗糙,和後世那些精密的衛星地圖比起來,什麼都不是。可那已經是他能畫出來的,最好的地圖了。
嬴政說:“畫出來。”他就畫了。
那個老人看了那張地圖很久,看了很久很久,然後放下,沒有說話。他不敢問,隻是退出來,回到這間偏房,躺著,等著。
第一天,沒有人來。他躺在榻上,看著窗外的天,灰濛濛的,和往常一樣。他想,那個老人在幹什麼?在看那張地圖嗎?還是在想別的什麼事?他不知道。
第二天,還是沒有人來。他坐起來,在屋裡走了幾圈,腿還是軟,可比昨天好了一點。他走到門口,推開一條縫,看出去。甬道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他關上門,走回去,躺下。
第三天,那個年輕宦官來了。站在門口,看著他,還是那張清秀的臉,還是那雙乾淨的眼睛。
“顧大人,陛下還在看那張地圖。”
顧懷安愣住了。還在看?看了三天?
“陛下三天沒吃東西了。”年輕宦官說,“水也不怎麼喝。就盯著那張地圖,看。”
顧懷安心裡一震。三天,不吃不喝,就盯著那張地圖。那張他畫的、簡陋的、粗糙的地圖。那個老人,在看什麼?在看那個島的形狀?在看那些山、那些河?還是在看——那些從後世來的人說的話?
“太醫去了,勸不動。”年輕宦官說,“趙府令去了,也勸不動。誰去都沒用。”
顧懷安站在那裡,說不出話。他想起那個老人說“畫出來”的時候,聲音很輕,很平靜。他以為那隻是問問,隻是看看,隻是想知道那個島在哪裡。可現在他知道了。不是問問,不是看看,是要做。是要去做那件事。
他站起來,往外走。年輕宦官攔住他。“顧大人,您——”
“我去看看。”他說。
年輕宦官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讓開了。
顧懷安扶著牆,一步一步走。腿還是軟,可他能走。走過那條長長的甬道,走過一道道宮門,走到嬴政的寢宮門口。門開著,他走進去。
嬴政坐在榻上,還是那個姿勢,和三天前一模一樣。麵前擺著那張地圖,那塊白絹,那個他畫的島。燈亮著,昏黃的光照在白絹上,照在那個畫的島上。嬴政看著那張地圖,一動不動。
顧懷安站在門口,看著那個背影。那個背影,白髮蒼蒼,腰背卻挺得筆直。三天沒吃東西了,可那背影,還是那麼直。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進去,走到案幾旁邊。案幾上,那張地圖還鋪著,和他畫的時候一模一樣。可那白絹上,多了幾道摺痕,是被人反覆看、反覆摸、反覆摩挲留下的。旁邊放著茶,涼了。放著點心,沒動。放著葯,也沒動。
顧懷安看著那些東西,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他轉過頭,看著嬴政。那個老人沒有看他,隻是看著那張地圖,看著那個島。
“陛下。”他輕輕喊了一聲。
嬴政沒有動。隻是“嗯”了一聲。
“陛下,您三天沒吃東西了。”
嬴政沒有回答。隻是看著那張地圖。
顧懷安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隻是站著,陪著。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又開始發軟,久到他不得不扶著案幾才能站穩。
然後,嬴政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慢,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這個地方。”他指著地圖上那個島,“你說的那個島。”
顧懷安湊近了看。“是。”
“徐福去的地方。”
“是。”
嬴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他沒回來。”
顧懷安心裡一緊。
沒回來。徐福去了,沒回來。帶著三千童男女,帶著五穀種子,帶著百工技藝,去了那個島。然後,再也沒回來。隻留下一塊木板,漂在海上,漂了很多年,漂到漁民手裡,漂到嬴政手裡。
“他沒回來。”嬴政又說了一遍。
顧懷安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站在那裡。
然後,嬴政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三天沒睡了,布滿血絲。可那眼睛裡的東西,和三天前不一樣了。三天前,是“想知道”。現在,是“決定了”。
“朕要去。”
顧懷安愣住了。去?去哪兒?去那個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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