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那個字
“放了他。”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顧懷安以為自己聽錯了。
可侍衛真的鬆手了。
他跌坐在地上,膝蓋疼得已經沒知覺了,手心撐著冰涼的地磚,大口大口喘氣。汗從額頭上流下來,流進眼睛裡,蜇得生疼。可他顧不上擦,隻是抬起頭,盯著那道帷帳。
帷帳後麵那個人,沒有再說話。
可那雙眼睛,還看著他。
顧懷安跪在那兒,不知道該起來還是該繼續跪著。他隻能就那麼跪著,喘著氣,等著。
等著什麼?
他不知道。
寢宮裡又安靜下來。
那些太醫,那些宦官,那些侍衛,都像雕塑一樣,一動不動。沒人敢說話,沒人敢動。隻有那些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針。
趙高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已經看不出來了。他隻是垂著眼,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懷安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可那種緊張感,不但沒消失,反而更強了。
因為那雙眼睛還在看他。
從帷帳後麵,一直看他。
看了多久?
他不知道。
也許隻是一小會兒,也許已經很久了。在這死寂的寢宮裡,時間像是凝固了一樣,每一秒都長得像一年。
然後,帷帳後麵那個人動了。
那隻枯瘦的手,又抓住了帷帳的邊緣。
這一次,不是掀開一條縫,是慢慢往旁邊拉。
帷帳一點一點開啟。
顧懷安屏住呼吸。
先露出來的是肩膀——瘦削的,骨架嶙峋的肩膀,披著一件深色的衣裳。
然後是胸口——一起一伏的,呼吸很慢,很輕。
然後是脖子——麵板鬆弛,青筋隱隱。
最後,是那張臉。
帷帳完全拉開了。
顧懷安看見了。
那張臉,就那樣暴露在他麵前。
離他不遠。
近得他能看清每一道皺紋。
那是一張蒼老的臉。
蒼老得讓人心驚。
麵板像是乾涸的土地,溝壑縱橫,從眼角爬到額頭,從嘴角爬到臉頰。顴骨高高凸起,兩頰深深陷下去,像是一層皮直接貼在骨頭上。嘴唇乾裂,沒有血色,微微抿著。
頭髮全白了。
不是那種灰白,是純白。白得像雪,白得像冬天的霜。散落在枕頭上,和深色的枕頭形成刺眼的對比。
可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和這張蒼老的臉完全不相配。
銳利。
像鷹。
像一把刀。
那雙眼睛從帷帳後麵望出來,直接落在顧懷安身上。
那一瞬間,顧懷安覺得自己被什麼東西穿透了。
不是被看,是被穿透。
像是他整個人,從裡到外,都被那雙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一個詞:不怒自威。
不對。
比不怒自威更可怕。
是不動聲色,卻讓你覺得自己已經死了。
顧懷安跪在那兒,一動不敢動。
他甚至不敢呼吸。
他隻能任由那雙眼睛看著自己。
那個人不說話,隻是看著他。
周圍的人也都不說話。
整個寢宮,靜得像一座墳墓。
顧懷安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是幾息,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
久到他開始覺得自己真的會死在這兒。
被那雙眼睛看死。
可他還不能動。
他隻能跪著,等著。
等那個人開口。
等那個判決。
等生,或者死。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顧懷安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衣裳貼在身上,冰涼冰涼的。膝蓋已經徹底沒了知覺,不知道是跪麻了,還是已經跪壞了。
可他還是不敢動。
他隻能繼續盯著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從始至終,沒有任何變化。
沒有憤怒,沒有驚訝,沒有好奇,沒有興趣。
隻是看著。
像在看一件東西。
又像在看一個人。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顧懷安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然後,那張乾裂的嘴唇,動了動。
一個沙啞的聲音響起。
很輕,很慢。
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準。”
就一個字。
顧懷安愣住了。
準?
什麼意思?
始皇帝這就信了?
他跪在那兒,腦子裡一片空白。
他忘了自己剛才說了什麼,忘了自己來幹什麼,忘了自己是誰。
他隻是跪在那兒,愣愣地看著那張蒼老的臉。
那個人沒有再說話。
隻是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似乎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是什麼?
顧懷安沒看懂。
他隻知道,那一眼之後,那個人慢慢躺回去。
帷帳又落下來。
遮住了那張臉。
遮住了那雙眼睛。
寢宮裡還是那麼安靜。
可那安靜,似乎和剛纔不一樣了。
顧懷安跪在那兒,久久沒有動。
他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但他知道,那個字——“準”,改變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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