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5章------------------------------------------。，鐵柱看見王伍轉過頭——那雙眼睛平靜得像深潭，瞳孔裡映出亂晃的人影。，這次指向他持韁的左手。。。，快得來不及眨眼。，劍尖擦著下頜劃過，麵板 辣地疼。，像破風箱在拉扯。“停。”。，隻剩二十三騎。，劍尖在陽光下劃出半弧。，動作利落得像卸下鎧甲。。，零碎，繼而彙成浪潮。
幾個教頭互相交換眼神，有人搖頭，有人咧嘴笑。
最老的那個蹲下身，摸了摸地上那道被馬蹄犁出的深溝。
“不是一個月。”
他嘟囔，“是三十年沙場熬出來的殺招。”
寧庫走向場邊那個始終抱臂而立的身影。
他想問什麼，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最後隻是抬了抬下巴，指向正在擦拭木劍的王伍：“怎麼教的？”
“砍。”
回答簡短，“每天三千次。”
風捲起沙礫，拍打著營旗。
旗麵獵獵作響，蓋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鐵柱還僵在馬背上，脖頸殘留著被木劍抵住的觸感。
他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真正的殺器，從來不在乎握著它的是誰。
李家的營生傳了幾代，刀刃總向著牲畜的脖頸去。
他生得魁梧，肩背的腱子肉壘得厚實，膽氣也遠比尋常人壯。
眼見對麵數道身影卷著塵土撲來，他喉頭滾出一聲悶笑，腳跟紮進土裡半分未退。
那柄削出來的木頭傢夥掄過頭頂，帶著風聲就朝為首那人砸落。
冇什麼精巧路數，全憑一股子蠻勁往下壓。
王伍不得不抬臂格擋——硬碰硬的響動炸開，先是“砰”
地一記悶響，緊接著便是木質纖維撕裂的脆聲。
兩把木劍都碎了，斷茬飛濺。
兩人幾乎同時躍下馬背，拳鋒撞上拳鋒，腳脛掃過膝彎。
皮肉相擊的鈍響一聲追著一聲，鑽進四周看客的耳蝸。
不少新兵聽得腮幫子發酸，彷彿那力道已隔著空氣捶在自己肋間。
捱上一下，骨頭不斷也得嘔出口血來。
他們卻你來我往對了十餘招。
直到李鐵柱臂膀發顫、筋肉裡像燒著炭火般灼痛，勝負才見了分曉。
他被摜倒在地，塵土撲了滿臉。
“怎會……”
他喘著粗氣，瞪著眼看立在跟前的人，“從前冇聽說你有這般氣力。”
王伍垂著眼，額角的汗混著灰土往下淌。”你若受過我受的苦，”
嗓音又乾又冷，“說不定比我更狠。”
說完便彎腰從地上抄起半截斷木，轉身紮進混戰的人堆裡。
這一個月來的操練到底見了效。
飯食管夠，操練往死裡逼，十個人竟將百人的陣勢撕了個通透。
傷總是免不了的，可論結果，王伍這邊算得上全勝。
十對百，一個月前誰也不敢想。
寧庫盯著校場裡橫七豎八的身影，半晌冇說話。
最後他轉向身旁的年輕人：“小天，剩下這些崽子……你也帶著練罷。
不指望個個像王伍那般，隻求多幾個能從死人堆裡爬回來。”
他頓了頓，喉結動了動，“都是關中土裡長出來的苗，不能白白折了。”
……
“真贏了？”
“一個月前王伍掰腕子還輸過我兩回！”
“那股狠勁，怕不是能跟老卒嘴裡唸叨的鐵鷹銳士比劃比劃了！”
“叫天哥的那位……究竟什麼來路？”
即便寧庫不開口，林清也冇打算藏私。
這些麵孔將來都是要並肩往刀叢裡闖的，說是手足也不為過。
他教得徹底，頭一樁是磨默契——同吃同睡不夠，還得每日披著皮甲跑出一樣的步點，站成一樣的樁。
日子久了，號令一下，渾身筋骨便自己動起來。
第二樁是劍。
他剔淨所有花架子，隻留最徑直往要害去的路子。
寧庫給這套打法起了個名：奪命十三劍。
其實何止十三式，每招卻都衝著取命去。
新兵們握著木劍比劃了幾天，眼裡的怯意便褪去大半，竟透出些狼崽子的凶光。
連寧庫幾個教頭也混在隊伍後頭跟著比劃——本事擺在那兒，年紀反倒成了最不要緊的事。
這般白日操練、夜裡磨劍的日子，將整個新兵營擰成了一股繩。
隻是這繩才繃緊一個月，外頭的風聲就變了。
戰報在黎明前送達，軍帳內油燈昏暗。
傳令兵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如鐵：“王將軍有令，寧庫大夫即刻率部回防舊營。”
“遵令。”
寧庫接過那捲獸皮，指尖冇有半分遲疑。
他轉身的動作帶起一陣風，燈焰猛地搖晃。
人馬在半個時辰內集結完畢，蹄聲踏碎營地的寂靜，朝著來時的方向消失在晨霧裡。
另一道命令緊接著抵達新兵駐地。
宣讀的 展開竹簡，目光掃過那些年輕的麵孔，最終停在佇列最前方的人身上。
“新兵林清，入營以來，戰績卓著。
更因入伍前累計斬首九百六十七級，現擢升為二五百主，賜大夫爵，歲俸二百五十石，賞田五頃，宅五處，許自選親兵十人。”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即日起，率新兵營全體，歸於騰將軍麾下馮龍部，聽候調遣。”
“遵命。”
周圍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但無人露出驚訝。
九百六十七——這個數字早已在營地裡傳成了某種傳說。
若非軍功律法對個人斬首之數另有演演算法，那年輕人的肩頭或許早已扛起更重的爵銜。
林清垂下眼瞼，接過那捲沉甸甸的任命。
竹簡邊緣有些毛刺，刮過掌心。
騰將軍。
他默唸這三個字，胸腔裡某種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若記憶裡的脈絡冇錯，此時統兵伐韓的秦將內史，正是此人。
踏入那位將軍的陣營，便意味著刀刃即將染上韓人的血。
隻是不知那位姓馮的將領，究竟是何等人物。
漫長歲月裡能留下名姓者終究寥寥，至少在他所知的故事裡，並無“馮龍”
二字。
但這無關緊要。
他抬起頭，目光掠過身後那些同樣年輕的臉。
命令既下，道路便隻有前方。
幾日後，他們抵達了指定的彙合地。
然而預想中的營壘連綿、旌旗招展並未出現。
眼前隻有一片被踐踏過的泥地，殘留著篝火的焦痕和深深的車轍，風捲起沙土，撲在臉上帶著粗礪的觸感。
“人呢？”
有人低聲問，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顯得突兀，“不是讓咱們來此集結麼？”
“紮過營，”
林清蹲下，手指撚起一撮灰燼，尚有餘溫，“走了有些時辰了。”
“定是前線告急，等不及我們，大軍先開了拔。”
所有的視線都聚攏到林清身上，那些目光裡摻雜著茫然與等待。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遠處地平線被初升的日頭鍍上一層暗金。
“往戰場深處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斬斷了所有的猶豫，“找到任何一支秦軍，便能問出馮將軍去向。”
“是！”
冇有人提出異議。
這支剛剛獲得編製的新兵隊伍調轉方向，朝著東方——那是廝殺聲隱約傳來的方向——開始行進。
他們手中隻有一幅繪得潦草的輿圖，冇有明確的座標，隻能循著通往城池的道路摸索。
隻要踏入任何一座已被秦軍控製的城，便能重新接上那根斷裂的軍令鏈條。
襄城成了他們選定的第一個目標。
那是韓國境內一座頗具規模的城池，探馬帶回的訊息說，它已在數月前插上了玄鳥旗幟。
韓軍雖屢次反撲，疆土卻仍一寸寸被吞噬。
林清盤算著，抵達襄城，應當就能重新摸到秦國大軍的脈搏。
他們並未料到，襄城的城牆之外，此刻正浸泡在血與火之中。
秦國攻占此城後，原本留了萬人駐守。
後來戰線吃緊，九千兵馬被緊急抽走，隻餘一千人守著這座孤懸的城池。
誰也冇想到，韓軍竟從某個被忽略的隘口鑽了出來，三千甲士如同鬼魅般出現在襄城郊野。
他們不僅攜帶著威力驚人的弩機，更有成套的攻城器械。
抵達城下後，幾乎冇有片刻停頓，進攻的號角便撕裂了空氣。
“襄城屬韓！”
韓軍將領的吼聲在陣前迴盪，“今日必奪回故土！”
“攻城！”
沉重的號角聲再次轟鳴，像巨獸的喘息，壓在每一個守城秦卒的胸口。
城牆上，能挽弓的射手僅有五十人。
另有二百騎兵，七百五十步卒。
整座城裡，找不出一輛完整的戰車。
麵對城外黑壓壓的三千敵軍，他們能倚仗的防禦薄得像層紙。
可即便如此，牆垛後麵每一張沾滿塵土的臉上，都尋不到“撤退”
二字。
“秦旗既已插上此城，此城便是秦土！”
守將的聲音從牆頭砸下來，嘶啞卻清晰，“今日縱是戰至最後一人，城牆便是墳塚！弓手就位，箭矢金貴，瞄準了再放！調二百步卒上牆，搬運滾木擂石！其餘人等，隨二百騎兵集中於城門內側——若門破，便衝鋒，以命換命！”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自己身上：“二五百主李英豪，隨騎兵列於門後。
敵若入，死戰！”
李英豪——此刻襄城最高指揮官——對自己下達了這道命令。
城門若開，他將第一個策馬衝出。
話音落下，城牆上下，一片死寂，隻有風捲動破旗的獵獵聲。
……
襄城內的這番部署，城外韓軍無從知曉。
即便知曉，大約也不會在意。
他們接到的情報確鑿無疑：城中守軍，不過千人之數。
三千人的隊伍沿著山脊的陰影移動，馬蹄裹著粗布，金屬碰撞聲壓得很低。
領頭的男人回頭望了一眼蜿蜒的佇列，盔纓在晨霧裡凝著細密的水珠。
襄城的輪廓在遠處丘陵後露出一角，像擱淺的巨獸。
他攥緊韁繩，掌心傳來皮革被體溫焐熱的觸感。
機會隻有一次。
秦軍主力被釘死在東線，這座城的守衛薄得像層紙。
他舔了舔乾裂的下唇，嚐到塵土和鐵鏽混合的腥氣。
“衝過去。”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前排的騎兵同時繃直了脊背，“城門破了，今晚就在城裡生火做飯。”
冇有號角，冇有戰鼓。
第一批人像離弦的箭鏃般射向城牆。
城頭果然隻飄起稀稀拉拉的箭矢，釘進土裡時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他看在眼裡，胃部因興奮而微微抽搐。
馬鞭抽在坐騎臀上，戰馬嘶鳴著躍出藏身的矮林。
箭從耳邊擦過時帶起尖銳的風聲。
他俯身貼住馬頸，能聽見自己心臟撞著胸甲的聲音。
城門在視野裡迅速放大，木質的紋理、鐵箍的鏽跡都清晰可辨。
幾個赤膊的壯漢正抱著裹鐵頭的巨木向後撤步，肌肉虯結的背脊上汗光粼?。
“撞！”
木槌撞上城門的巨響讓地麵都跟著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