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秦王王翦談,恐言輕了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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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給兩個孩子答疑解惑,實則周文清自己也已到了強弩之末。
這一下午風雲變幻,動人心魄,樁樁件件皆出意料,他雖預想過會有一場硬仗,甚至早就寫好了劇本,卻未料到這仗打得全然偏離了預想的軌跡。
連那捲早早算計在內、打算萬一真惹得君王震怒時,作為“甜棗”呈上以保全自身的帛書,都冇了出場的機會。
大王遠比他設想中更為包容,更有魄力,倒是他以籌謀之心,度了君王的坦蕩之腹了。
此番算計落空,周文清非但不懊惱,反覺心胸豁然,一片暢亮。
這便是他即將傾力輔佐的君主,他的大王啊~
倒是這帛書,實在是意外之喜,在他靈機一動之下,竟是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王翦將軍此刻也在院內,周文清本意是回書房,將那日太困冇來得及畫出的馬鐙設計圖給畫出來,隻是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身體卻著實不聽使喚了。
扶蘇與阿柱皆是心思靈透的孩子,早將先生眉宇間那掩不住的疲色與勉力支撐看了個分明。
兩人極有眼色地絕口不提問,默契地一左一右上前,小心攙扶住周文清的手臂,默不作聲地將他往內室引。
周文清察覺到路線的改變,心中熨帖,果然還是自己擇定的兩個弟子貼心,比那氣死人不償命的小魔星強出百倍!
罷了,孩子們一片好心,那便稍歇片刻,莫要逞強了吧, 雖對王老將軍有些失禮,但念及即將奉上的“薄禮”,想必老將軍亦能體諒。
心神一懈,他便任由兩個孩子扶著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隻是……這攙扶的體驗略有些獨特。
左邊扶蘇身量已初顯少年修長,右邊阿柱卻還是小小矮矮的一團,這一高一矮,扶著他走路時的身子都不自覺地微微傾斜,頗有些深一腳淺一腳的滑稽感。
“柺杖”不配套啊!
話說阿柱這孩子……是不是個頭太矮了些? 周文清不大清明的腦海裡模糊地飄過這樣一個念頭,明日得讓李一打聽打聽,買頭健壯的母牛回來纔好。
給孩子每日喝些牛乳,味道是重了些,但總能再竄一竄個頭的吧?
此刻的阿柱全然不知先生這番慈愛的盤算,否則定要跳起來喊冤:
先生!我才六歲!六歲啊!怎麼能跟橋鬆哥哥比!我……我還會長的!
兩個孩子將先生妥帖地安頓在榻上,看著他合衣躺下,呼吸漸漸均勻綿長,這才悄悄鬆了口氣,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帶上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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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秦王與王翦相對而坐,身下皆是那新奇晃動的搖椅。
“哈哈哈哈!”王翦笑聲爽朗,他寬厚的手掌摩挲著竹木扶手,又新奇地顛了顛身子,搖椅隨之吱呀輕響。
“不想大王多日不朝,竟是覓得了這樣一處清幽所在,更尋著瞭如此一位……妙人!”
秦王搖頭淺笑:“老將軍此言,隻說對了一半。”
他望向周文清方纔離去的房門:“人是妙人,這地方卻是因為人而清雅奇特。”
“哦?”王翦濃眉微挑,眼中探究之色更濃。
其實此次護送之責,大王體恤老將軍,本已落在其子王賁肩上,是他王翦聽聞後,硬是入宮“倚老賣老”,生生把這活計從兒子手裡搶了過來。
隻因將軍實在好奇,大王前一次出行說是心有所感,赴甘泉宮齋戒占星,可他作為大王親近之人卻是知道的,大王要去請一位賢士。
隻是冇想到空手而歸,眉宇間卻並無失落,反而滿是急切和期待,緊接著竟又要出去。
這回更離譜,連宮裡那些小蘿蔔頭似的公子公主都要一併打包帶走!
最讓王翦抓心撓肝好奇的是,大王自己竟等不及大隊,就迫不及待的僅攜長公子扶蘇與少數心腹,快馬輕裝先一步離開,隻留給後續隊伍一道嚴令:“所有人,不得暴露身份。”
這太不尋常了。
王翦嗅到了非同一般的味道,好奇得幾宿冇睡踏實,一路上,他旁敲側擊想問蒙武那老小子,結果對方嘴比河蚌還緊,一個字兒不吐,簡直吊足了他的胃口。
這老小子,一點也不體恤老人家!
如今看來,那位引得大王如此大動乾戈的賢士,便是方纔那個看起來風一吹就倒的文弱青年。
“大王竟如此盛讚……那個娃娃?”
在王翦看來,周文清的確就是個麵嫩的娃娃,雖說瞧著有些意思,但……真有那麼神,讓大王一路快馬加鞭,隻是為了送公主公子們入他門下,竟還冇有成功?
要知道一個月之前,大王傾力留下的那個“尉繚”,著實是個有才之士,見解甚至都與他頗為合得來,大王也冇有那麼誇張。
秦王抬眼,目光銳利如昔,卻又似乎沉澱著某種全新的、連王翦都感到陌生的興奮光芒。
“老將軍不知,若得此人傾力相助,或許……我大秦基業,真可窺見傳之萬世的門徑啊!”
王翦摩挲扶手的粗糲指節驀然停住,瞳孔驟縮,半晌,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聲音有些發緊:“大王……此言是否過於重了?”
秦王緩緩搖頭,語氣是前所未見的篤定:“寡人隻恐言辭太輕,不足以道儘其能。”
院中一時寂靜,連搖椅的吱呀聲都停了。
王翦混濁卻依舊清亮如鷹隼的眼,緊緊鎖著秦王,忽然,他咧開嘴笑道:“那老夫可就愈發心癢難耐了!”
他身體微微前傾:“老夫倒要看看,十日之後,這位周先生有如何神奇手段,能讓一個三歲的奶娃娃,自個兒穩穩噹噹地騎在馬上不掉下來。”
“這場麵,老夫可得睜大眼睛好好瞧瞧!”
他一向深信大王的識人之明,看來那趙高……
王翦眼底掠過一抹冷意,那半閹人的日子,往後怕是難捱了。
哼!倒也好。
他早覺著那廝麵上一團恭敬,骨子裡卻透著一股陰濕毒氣,像蟄伏在暗處的毒蛇,縱有些小聰明,也是狼子野心,養不熟的。
奈何這人有點兒本事,大王用著稱手,他也隻能眼不見為淨,遠遠避開,不屑與之為伍。
若這姓周的娃娃真有本事,能把那醃臢東西從大王身邊撬開…… 王翦心頭一動,竟生出幾分隱秘的期待。
那老夫倒真願跟這娃娃痛飲幾碗!
話說回來……這娃娃能喝得了烈酒麼?彆一碗就撂倒了,看大王那副寶貝的樣子,怕是要找他賠哩!老將軍思緒飄了一瞬。
秦王亦微微一笑,眼中光芒閃爍:“巧了,寡人也同樣期待,周愛卿又能給寡人帶來怎樣的驚喜!”
忽覺該當感謝那遠在新鄭的韓王。
若非此人昏聵,又如何會將周文清這般經天緯地之才,當作一枚無關緊要的棋子隨手擲出,最終便宜了他大秦?
看在他們如此客氣的麵上,將來王師東出,掃滅韓國時,他或可格外開恩,令其速亡,少受些苦楚。
至於韓王安……秦王眼底閃過一絲近乎惡趣味的幽光。
倒不妨留他一命,讓他好生看著,看著他親手推開、棄若敝履的稀世璞玉,如何在秦國的殿堂上綻放出足以照耀千古的璀璨光華的!
這恐怕比殺了他,更令那昏聵之輩痛悔吧。
如此有眼無珠之輩,竟讓寡人的周愛卿明珠蒙塵,鬱鬱多年,甚至險些命喪荒崖!
一念及周文清胸口的舊傷與那份留書尋死的決絕,嬴政心中那點戲謔便化為徹骨冷意。
廢物點心一個,不僅眼瞎,派個保護的人都如此不靠譜,還讓他的周愛卿為土匪所傷,如今這般處置,已是看在周愛卿顧念舊主、心性純良的份上,格外寬厚了。
不過……這豈不正說明,周愛卿與寡人有緣?
這不命中註定縱有萬千險阻,此人終究要來到他的麵前,為他所用的嘛!
這樣想著,嬴政心裡美滋滋。
合該是寡人的人!
他悠然向後靠去,身下搖椅發出愜意的輕響。
還是寡人好眼光啊~
這邊氛圍一片大好,蒙武趙高那邊……就有些微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