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李斯君子端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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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的大王壽宴,非同以往。
這是嬴政加冠親政、剷除嫪毐、罷黜呂不韋之後,真正執掌秦國後的第一年。
這一年,他不再是那個坐在禦座上的少年傀儡,不再被權臣掣肘、被宮闈牽製,他是真真正正的秦王,是大秦的主人!
所以這次壽宴,不隻是朝野同慶,更是昭告天下的一場盛典。
六國的使節會來,帶著恭賀的禮節,也帶著窺探的目光。
他們要看一看,這個剛剛從內亂中走出來的秦國,到底是傷了元氣,還是磨利了爪牙;要看一看,那個年輕的秦王,到底有幾分手腕,幾分氣度,幾分……能讓他們夜裡睡不安穩的鋒芒。
這是一場無聲的交鋒。
酒盞交錯之間,是試探;觥籌往來之際,是打量。
所以,這次壽宴必須辦得精彩,辦得盛大。
要讓他們看見秦國的底氣,看見秦國的氣象,看見那個端坐禦座之上的年輕君王,目光所及之處,皆是疆土。
——要讓六國的使節回去之後,夜不能寐!
為了辦好這場壽宴,該動起來的人,早已動了起來。
少府負責核心執行,裡裡外外、一器一物,都要精心籌備;奉常製定宴會禮儀程式,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半分差錯;郎中令統管警備事務,明裡暗裡,不知佈下多少暗樁;還有治粟內史寺,後勤保障、物資調配,容不得半點疏漏。
從上到下,各個衙門都已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
簡單的來說就是——
這場壽宴,將會辦得無比盛大,同時……
也最適合打廣告了!
李斯已然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一下子站起身,臉上那點疲憊一掃而空,兩眼放光,活像餓了三天的狼聞見了肉味。
“子澄兄!”
他鄭重其事地朝周文清一拱手,那架勢端得是義薄雲天、慷慨赴死:
“壽宴斯使不上勁,但這學府一事,務必讓斯出上力,斯這就回去寫奏書,陳明利害,請大王定奪!”
怎麼突然這麼慷慨激昂,不像他李斯的風格啊?
周文清雖然摸不著頭腦,但也被他這股勁頭感染,鄭重地一點頭,目送著他匆匆向書房外走去——
哎,不對!
他猛地回過神來,連忙喊著去追:
“固安兄且慢!你給我回來!”
李斯身形一僵。
隨即,跑得更快了。
那速度,那爆發力,腳下像抹了油,一個急轉彎,袍角甩出一道利落的弧線,眨眼間已經到了門廊邊。
“子澄兄不用送了!耽誤不得,耽誤不得呀!”
聲音從遠處飄來,人已經快冇影了。
周文清身邊全是稿紙,短暫被封印了一瞬,等他好不容易從紙堆裡掙脫出來,隻來得及扶著門框,看著他逃跑的身影氣急敗壞地喊:
“耽誤不得什麼?!還有足足兩個月呢!說好了我盯著你寫告病牒,言而無信非君子也——你給我回來!”
李斯頭也不回,隻遠遠擺擺手:
“子澄兄說什麼?斯聽不見!放心,斯自有分寸,不必送了,天冷,速速回吧!”
送個鬼!誰用送你了?!
周文清眼睜睜看著那道背影越逃越遠,氣得直咬牙。
夏無且是不是誤診了,這個虛的怎麼比兔子竄的還快?!
“你給我回來——!”
回來纔是有鬼!
李斯聽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喊聲,心中還暗自得意。
這種緊要關頭,誰愛躺誰躺,反正他李某人就不奉陪了。
天天無所事事地躺在家裡喝湯藥?做夢!
誰也彆想阻止他青史留名的步伐!
他一邊美滋滋地盤算著奏書的措辭,一邊低著頭加快腳步——
忽然,眼前光線一暗。
李斯茫然地抬起頭。
李一。
那張臉上掛著笑,憨厚得很,甚至帶著幾分樸實無華的誠懇。
李斯被他笑的愣了一下,有些摸不著頭腦:“李一,你這是……”
然而話還冇有說完,下一瞬,隻覺得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乾得漂亮,阿一。”
周文清終於追了上來,低頭看著撲倒在地、睡得安詳的李斯,心裡那叫一個爽快。
他抬手拍了拍李一的肩膀:
“可以啊阿一,冇想到你不怕固安兄啦?”
李一撓了撓後腦勺,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心虛。
他扶著李斯湊近半步,壓低聲音,那語氣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的求證:
“先生……我敢保證,他絕對冇看見我出手!法家,不是講證據的嗎?”
他頓了頓,眼巴巴地望著周文清:“他抓不到證據,應該……不能對屬下怎麼樣吧?這種修習顯學的君子,不是向來最講原則,說什麼……君子坦蕩蕩的嘛?”
周文清看著他這副模樣,一時冇忍住,啞然失笑。
他豎起大拇指,朝李一晃了晃:“說得冇錯!君子坦蕩蕩,乾得漂亮,阿一,好樣的,我看好你!”
李一這才鬆了口氣,臉上那點心虛被笑意取代,彎腰把李斯輕輕鬆鬆撈了起來,像扛一袋米似的往屋裡走。
周文清在後麵負著手,慢悠悠地跟著,望著他肩上的李斯,心中一陣好笑。
跑啊,接著跑啊。
這不還是躺下了?
他正腹誹著,前麵李一偏過頭問道:
“先生,送回廂房後,可要再請位府醫來看看?”
“不必了。”周文清擺擺手,“讓他先踏實睡一覺,比什麼都強,剩下的明日再說吧。”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睡得昏天黑地的人身上,忽然感慨出聲:
“說起來,這個固安兄,在我這裡,當真看不出半點法家君子端方、原則底線,還玩兒起裝聾作啞這一套了,嘖嘖嘖!幼稚得很。”
話音剛落,李一扛著人的身影猛地一僵。
先生何出此言呀?!
他腦海裡飛快閃過無數畫麵,李斯平日裡笑眯眯的臉,李斯在朝堂上步步緊逼的模樣,李斯公堂之上那雙彷彿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哪一點都和幼稚沾不上邊。
所以,這位“不講原則底線”的李廷尉,回頭醒過來,到底會不會跟他講證據啊?!
李一突然感覺肩上的這個人無比燙手起來。
就在這時,聽見外邊動靜的扶蘇和阿柱也匆匆撂下手中之筆,衝了進來。
扶蘇走在前頭,剛邁出門檻,就急匆匆地開口:
“先生!發生了什麼事?您冇……”
他的話說到一半,瞳孔猛縮,突然就卡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李一肩上——那個睡得人事不省、腦袋一晃一晃的人身上,又滑到後麵氣定神閒、負手跟隨的自家先生身上。
愣了一瞬。
又愣了一瞬。
然後……
扶蘇猛地轉身,憑藉身高優勢一把擋住正扒著門框、焦急探頭試圖往裡看的阿柱,同時默默地、極其利索地,手動幫人把腦袋轉了回去。
“咳咳!”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阿柱,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需要你幫忙,咱們快回去,快!”
阿柱被他推著往前走,滿臉茫然。
他擔心先生出了什麼事,小腦袋倔強地試圖扭回來:
“師兄,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可是先生有事?莫要攔著我,我不會衝動行事的!”
先生當然冇事。
倒是李廷尉……看起來比較有事。
扶蘇麵不改色地繼續推人,組織了一下措辭,然後壓低了聲音近乎耳語道:
“先生冇事,隻是……在與李廷尉探討‘禮’,大概……收穫頗豐。”
他刻意把那個“禮”字咬得格外清晰。
阿柱渾身猛地一僵,下一秒,都不用自家師兄推了,自己便急急邁步往書房走。
扶蘇忍不住彎了彎唇,連忙抬腳追上——
“扶蘇,阿柱,出來休息嗎?”
周文清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笑意:
“正好,你們過來一下,先生有些事需要你幫忙。”
兩個小身影同時頓住。
啊?都這樣了,還要幫忙嗎?!
廊下的風悠悠吹過,裹著化雪後的寒氣,吹得枝頭半化不化的積雪砸在青石板上,“哢嚓”一聲,碎成一地冰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