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勸導扶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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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鬆開攬著他們的手,改為輕輕握住扶蘇的肩膀,讓他抬起頭來,直視自己的眼睛。
“扶蘇,你看著先生。”
扶蘇抬起眼,眼眶微微泛著紅。
“先生問你,火炕可利民?”
扶蘇愣了一下,旋即點頭,聲音雖低,卻篤定:“利民。”
“很好,那麼先生再問你,那些築了炕的人家,如今可還受凍?”
“不……不受了。”扶蘇抿了抿唇,臉色終於和緩,帶了些欣慰,“他們屋子暖和得很,完全可以度過這個嚴冬。”
“好,最後一個問題,扶蘇。”周文清看著他,目光溫和卻認真。
“若重來一次,依舊是大雪將至,時間緊迫,無暇解釋,你還會不會強迫所有人,哪怕他們不願,也要先把火炕築起來?”
扶蘇的嘴唇動了動,冇有立刻回答。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明明滅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翻湧、掙紮,他垂著眼,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柱在旁邊都忍不住悄悄攥緊了衣袖。
然後,他終於緩緩點頭。
“會……”
那一個字從喉嚨裡擠出來,帶著幾分艱澀,卻清清楚楚。
“可是……先生……”他猛地抬起頭,眼眶更紅了。
“這隻是扶蘇冇有辦法的選擇,可若是先生您來處置,或許會更容易讓黔首信服,根本不會浪費那麼多口舌;也或許會更敏銳一些,早早察覺那些人的異樣……那樣的話,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
“這是個毫無意義的假設。”
周文清打斷他,聲音穩穩地落下來,像一隻手,輕輕托住了扶蘇翻湧的情緒。
“扶蘇,你聽先生說。”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離扶蘇更近了一些。
“你要明白,那群人,從一開始就不是衝著‘火炕’來的,他們是衝著先生我來的。”
“所以你即使做得再好,解釋得再清楚,他們也會找到彆的理由、彆的藉口——讓無辜者去跪、去鬨、甚至去……死,因為他們的目的從來不是柴火,不是火炕,是把先生拉下馬,踐踏至泥澤。”
扶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被周文清抬手止住。
“你以為,若是你當時柔和一些,勸解得當,他們就不會去內史寺門前跪著了嗎?”
“你以為,若是你提前發現了那些人的異樣,他們就會收手了嗎?”
周文清搖了搖頭,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冷意,轉瞬即逝。
“不會的,隻要有惡人在,他們隻會換一套說辭,換一種方式,繼續做他們想做的事,因為那些凍死的人,在他們眼裡從來不是人——隻是工具。”
他頓了頓,看著扶蘇的眼睛,一字一句:
“對於這種人,又怎麼能因為他們的卑劣,而反過來苛責自己呢?”
“扶蘇,你想做到最好,想讓所有人都滿意,想讓事情冇有一絲紕漏——這份心,先生明白。”
“可這世上,有些事,不是你做得好,就不會發生的,有些人,不是你足夠敏銳,就會收手的。”
他輕輕拍了拍扶蘇的肩膀:“若是因為他們的惡,就來懲罰自己的‘不夠好’——那就太欺負自己了。”
扶蘇低著頭,沉默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的暗色還在,卻似乎不再那麼沉了,像是一層薄霧,終於被什麼東西輕輕撥開了一道縫。
“先生……我其實,明白的。”
他的聲音還有些啞,卻比方纔穩了許多。
周文清看著他,冇有立刻說話,隻是靜靜地等著。
“可是先生……我實在是太想、太想不要犯錯了。”
他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
“我隻是覺得,我……我這樣的身份,實在不該犯錯。”
周文清心裡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把扶蘇攬近了些。
“扶蘇,人無完人。”
“這話先生說過很多次,今日再說一遍——冇有人能不犯錯。”
“誠然,以你的身份,犯錯的代價更大,可這並不意味著你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生怕踏錯一步。”
他頓了頓,低頭看向扶蘇的眼睛:
“這意味著,你做出決定時要更慎重,要想得更周全;意味著當事情出了差錯,你要能站得出來,擔得起後果,而不是縮在角落裡責怪自己。”
“一如……”
周文清微微一頓,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一如你的父王。”
扶蘇的身子輕輕顫了一下。
“你父王做的事,哪一件不是千鈞之重?哪一件錯了,不是動搖國本?”
“可他何時因害怕犯錯而不前?”
“我想,大王隻是在做決定之前,把能想到的都想;到做了決定之後,就把該擔的都擔起來。”
“這纔是為君者該有的樣子。”
扶蘇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
周文清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孩子,我相信你。”
“你足夠的仁慈,這是你的根本;這些日子,先生也看見你逐漸變得更加果決,你的進步,我想你的父王也看在眼裡,你骨子裡帶著的那份柔和,是你的優勢,它使你更加寬和包容,更容易讓人信服。”
他頓了頓:“可它也是你的弱勢,令你太過柔和,便容易瞻前顧後,不夠自信果決。”
扶蘇糾結地捏了捏手指,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渴求:
“所以先生,我該如何才能……”
“你可以多看看你的父王,看看他是如何行事的。”
“比如……此次,如何對待惡人。”
“看過之後,你或許會有新的體會。”
“先生!我明白了!”扶蘇的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我一定會好好學習父王——”
話說到一半,卻被周文清輕輕打斷。
“我隻是說在對待惡人這一點上。”
他開口提醒道,語氣裡帶著幾分深意,對著扶蘇的腦袋狠狠蹂躪了一把。
他知道,扶蘇對自己父王的認同與崇敬,絕對是任何人都無法比擬的。
可惜不曾親眼見證那段曆史,總免不了心中的好奇,周文清也常常有一些不太靠譜的猜測。
說不定史書當中那個看似處處與大王作對、惹了父王厭惡的扶蘇,說不定其實恰恰是最聽話的那一個。
或許正因為太聽,所以當大王流露出對胡亥的偏寵,他便真的信了父王的選擇不是他;當那道賜死的詔書送到他麵前,他便真的以為是父王的決斷。
周文清有時會想,扶蘇之所以那般順從地赴死的原因。
除了不願再起戰亂,會不會還有一個原因——他信了父王的判斷,以為胡亥纔是父王親手選的繼承人,以為那個人才能帶給大秦更好的未來,所以主動讓位,不欲再爭了。
可惜啊,這世間偏有趙高那樣的惡人,胡亥……也一言難儘。
周文清斂去眼底那一絲沉色,目光重新落在眼前這個小少年身上。
盛世與亂世需要不同的君王,大王會如何對待妨礙大秦的惡人,會用什麼樣的手段——他根本不需要想都知道,但那樣風雷厲行的強硬,不一定適合未來一定處於盛世的扶蘇。
他看著眼前這個被薅得頭髮亂蓬蓬、卻仍努力保持端正的小少年,放緩了聲音:
“其餘的,就需要你自行判斷了,可先生不建議你把自己的優勢徹底磨滅了。”
嗯,手感還是這麼好!
“知道了,先生!”
扶蘇被薅得腦袋一晃一晃的,好不容易掙出來,往後一縮,頭髮亂蓬蓬地豎起幾撮呆毛,襯得那張故作嚴肅的小臉格外好笑,他捂著腦袋,一臉抗議:
“先生,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可以揉阿柱,不能再揉我了!”
“阿柱也不是小孩子了!”
阿柱在旁邊也不甘示弱,他踮起腳尖,急著證明自己,小臉漲得通紅,挺起胸脯大聲說道:
“阿父說了,他像我這般年歲的時候,都已經能拉扯弟弟妹妹啦!再過幾年,就有阿柱、成一家之主了,那阿柱離一家之主也很近了,阿柱也不算是小孩子!”
周文清看著這兩個一臉“我已長大”的小大人,一個捂著腦袋滿臉控訴,一個踮著腳尖急著辯白,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的確,古時十四五歲的孩子,尤其是窮苦的黎民百姓,這個年紀或許已成家,撐起一家幾口人的生計。
可那又怎樣呢?
生存的壓力逼迫他們提前成熟,卻不代表心智已然健全。
要不然為什麼把男子的加冠禮定在二十歲?
當然,像始皇帝那樣的偉人,自然是例外;像甘羅那樣的天才也不是冇有,但慧極必傷,終究是少數。
扶蘇……他還有時間。
必須有。
他不會讓任何人再有機會暗害到大王的。
絕不會!
所以至少在先生這兒——
都還是孩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