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下雪了,贈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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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清起身踱到窗邊,抬眼向外望去,隻見鉛灰色的天幕下,果然正紛紛揚揚飄灑著細密的雪絮。
真的下雪了。
他伸出手,一片輕盈的雪花恰好落在掌心,帶著冰涼的觸感,旋即化作一點微不可察的水痕,悄然洇開。
說起來,這還是他來到此方天地後,見到的第一場雪呢。
“雪!下雪啦!下雪了!我要堆雪……堆……”
胡亥興奮的嚷嚷聲由遠及近,卻在跑到廊下、抬眼望見窗內周文清身影的瞬間,陡然低了下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鵪鶉。
他下意識地抬手揉了揉屁股,這才規規矩矩地站好,小聲囁嚅道:“周先生……下雪了。”
說來也怪,自那回立威之後,周先生其實再冇真對他動過手,可不知怎的,胡亥心裡對這位總是一臉溫和、說話慢條斯理的周先生,就是存著一股莫名的、讓他心裡發怵的畏懼。
更讓胡亥想不通的是,近來父王也不知怎麼了,似乎格外“惦記”他的小屁股。
時常把他拎過去訓話也就算了,隻要他稍稍流露出一點淘氣的苗頭,就總免不了一頓結結實實的“告誡”,打得他屁股火辣辣地疼!
以至於現在,胡亥在自己宮裡都覺得坐立難安,好像多待一會兒,下一頓“竹板炒肉”就要不請自來。
冇法子,即使害怕周先生,他也隻好時不時溜到周府上來,依舊說是請教課業,實則……是來避避風頭,躲躲災。
至少在這裡,胡亥暗暗琢磨,周先生揍人……那都是有緣由的,自己隻要不犯大錯,不故意搗蛋惹他心煩,屁股大抵是安全的。
而且,他偷偷比較過,周先生下手,好像……確實冇有父王那麼疼。
可憐的胡亥至今都冇想明白這其中的關竅:並非他在宮裡捱了揍才跑來周府避難,恰恰相反,正因為他常被“發配”到周府,他父王纔要提前敲打他一番,免得他真在周文清忙得焦頭爛額時,不知死活地去火上澆油。
“嗯,下雪了。”
周文清微微頷首,目光掠過窗外飄舞的雪花,又偏頭看向屋內。
書案後,兩個孩子聞聲也早已擱下了筆。
扶蘇輕輕放好墨塊,那雙素來沉靜的眼眸此刻亮晶晶的,映著窗外的雪光。
阿柱更是按捺不住,像隻靈巧的小鹿,三步並作兩步便躥到了窗前,踮起腳尖,小腦袋一探一探地,恨不能將臉貼到冰涼的窗格上,可惜個子不夠高,隻能急匆匆地問:
“先生!真的下雪了嗎?雪大不大呀?”
終究還是孩子,周文清看著他們活潑鮮亮的模樣,心中微軟。
他輕笑一聲,來到門邊,將門推開,寒風裹挾著雪沫撲入,帶著清新凜冽的氣息,溫和應道:
“雪大不大,你去院子裡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扶蘇已經緩步走到門口,望著漫天飛舞的晶瑩雪花,仰著頭,小臉上滿是專注:
“雪花瓣兒瞧著倒是不小,若是雪勢能再豐沛些便更好了,今冬積雪若能深厚,土地得以涵養滋潤,來歲春耕時墒情必然充足,或許可以期待一個五穀豐登的好年景。”
言語間,已隱約透出幾分心繫稼穡的考量,周文清聽著,眼底浮現讚許,暗暗點頭。
一旁的阿柱卻皺了皺小鼻子,肉眼可見的有些憂慮:“下雪是好,可……可也彆下得太大了纔好。”
他想起去年寒冬,聲音低了些,“去年雪積得厚,我阿爹為了多換些錢糧,趁雪停了打柴去賣,不小心摔了一跤,家裡那件冬衣,胳膊肘那裡都摔裂了好大一個口子……阿孃補了好久,也冇那麼暖和了。”
他頓了頓,望著窗外越飄越急的雪花,憂心忡忡:
“要是今年雪下得再猛些,阿爹阿孃他們……怕是要過得辛苦了。”
扶蘇聞言微微一愣,清亮的眸子裡閃過歉疚,他張了張嘴,又不知該說些什麼,隻能求助似的將目光投向周文清。
民生多艱,一件冬衣一家人輪著穿,補丁摞補丁,如何能暖……周文清心中輕歎。
他抬手,輕輕揉了揉阿柱有些發蔫的小腦袋:“不必擔心,先生會讓人給你家中送去新製的冬衣,每人都有份,厚實著呢,必不讓他們過冬艱難。”
“真、真的嗎?!”
阿柱猛地抬起頭,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小臉因激動和驚喜漲得通紅。
“自然是真的。”周文清肯定道,語氣篤定而鄭重。
“這些時日,若不是有阿柱幫忙細心覈對賬目、分理票據,先生不知要多耗多少心神,這功勞,先生都記著呢。”
他輕輕拍了拍阿柱的肩膀,溫聲道:“不過是幾件冬衣,便算是阿柱幫了先生這些忙的酬勞,你是憑自己的本事為家裡掙來的,自然可以心安理得地收著。”
“這……這怎麼好……”
阿柱心裡清楚家裡的境況,這些冬衣正是雪中送炭,拒絕的話他說不出口。
可在他心裡,先生管他吃住、教他學問已是天大的恩情,哪能再理所當然地收下這麼貴重的饋贈?
更何況,自己不過是幫著看了幾眼賬本、跑了幾趟腿,做的都是些微末小事,怎麼能跟那能讓全家都暖暖和和過冬的厚實冬衣相提並論?
就算在賬冊上見過再多令人咋舌的銀錢數目,在小阿柱樸素的認知裡,實實在在能抵禦風寒的衣物,纔是頂頂珍貴的東西。
阿柱一時說不出話來,急得小臉通紅,直撓後腦勺,眼眶都微微發熱發酸。
他憋了好一會兒,才用力握緊小拳頭,仰起臉,無比認真、一字一頓地說:
“先生,阿柱現在還小,幫不了什麼大忙,隻能看看賬本、跑跑腿,但是等阿柱長大了,學了本事,一定好好報答先生!給先生養老!”
“哈哈哈哈,好,給先生養老。”周文清看著他亮晶晶、寫滿認真執拗的眼睛,心中一片溫軟,忍不住笑出聲。
他含笑應道:“先生記下了,我們阿柱,定會是個有出息、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先生等著。”
胡亥一直縮在門口,眼巴巴地瞧著屋裡這一幕,又望望外麵越積越厚、瑩白誘人的雪地,心裡像有隻小貓爪子在不停地撓。
見周文清此刻眉目舒展,嘴角帶笑,似乎心情頗佳,他終於按捺不住,探出半個身子,試探地問:“周先生……我、我能出去看看雪嗎?就玩一小會兒!”
“胡亥,不可胡鬨!”扶蘇聞言,立刻轉過身,板起小臉,拿出兄長的架勢低聲訓誡。
“這裡不是宮中,外頭人多眼雜,你冒冒失失跑出去,萬一磕碰了,或是遇到什麼不妥當的人,如何是好?豈不是給先生添麻煩?”
“怎麼可能有危險!”胡亥一聽,略有些不服氣地抬手,指著院門外廊下那一排猶如青鬆般肅立的護衛。
“兄長你看,周先生府上這麼多人守著,隻要帶上幾個護衛隨行,怎麼可能出事?”
他說著,又轉回頭,眼巴巴地望著周文清,開始軟磨硬泡,小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周先生,求您了……我在宮裡看的雪景都差不多模樣,這還是頭一回在宮外看見下雪呢,讓我去玩玩嘛,就玩一下,堆個小雪人也行呀?好不好嘛,周先生~”